晨曦未能驱散深秋的寒意,反为曲阜宫阙覆上了一层苍白而清冷的晖光。庭阶下凝着夜来的白霜,廊外几丛枯草在干冽的风里瑟瑟低伏,远处光秃的枝桠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幅墨痕凌乱的残画。
空气清冽刺骨,却压不住宫墙内无声的沉滞。
任霜由侍女搀扶着在庭中缓缓散步,试图借这清晨的冷气驱散心头因国事家事交织而产生的烦闷。
一胖一瘦两名内侍在廊下低语。
“可曾听说,夫人昨晚投井了。”
“夫人?哪位夫人?”
“你脑袋糊涂啦,当然是齐国嫁过来那位姜夫人!”
“你才是脑袋糊涂了!那位姜夫人已被君上废掉了夫人的名号。就算是被废之前,也只是徒有夫人之名,并未得君上欢心。倒是任氏,多得君上临幸,近日只怕是要临盆了。若是能为君上诞下公子,夫人之位定是稳了。”
“唉,听说姜氏也是怀有身孕了,一尸两命…真是惨绝人寰。听说,怀上的似是公子庆的…”
“秽乱宫闱,死了活该…”
任霜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她与姜可虽无深交,却知那是个心思单纯的女子,何至于此?那“秽乱”二字,更是如同惊雷炸响在她脑海。她只觉得眼前一黑,腹部传来一阵剧烈的、刀绞般的坠痛。
“任氏!”侍女惊惶的呼喊声中,任霜捂住肚子,额上瞬间沁出冷汗,痛得弯下腰去。“痛……我的肚子……”
刑场之上,气氛肃杀。
鲁庆的头颅与四肢已被牢牢缚于五匹骏马之上,昔日矜贵的公子此刻鬓发散乱,袍服污浊,唯有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穷途末路的疯狂。
“鲁同!你这蠢货!你被那妖妇骗了!她连自己都能杀,何况是你!她今日能逼死我,明日就能夺你的位!鲁国迟早亡于这毒妇之手!”他声嘶力竭地咒骂,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最恶毒的怨恨。
鲁同高坐监刑台,面容如同一张冰冷的青铜面具,对那不堪入耳的诅咒置若罔闻。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重重宫墙,投向囚禁江雅的冷宫方向——那里,有他此刻最深的牵挂。
就在桌上沙漏缓缓流逝的时候,一名侍卫疾步上台,在鲁同耳边急促低语:“君上,任夫人听闻姜氏之事,惊惧悲痛之下,突然破了羊水,情况危急,医正言恐有难产之兆!”
鲁同瞳孔骤缩,猛地站起身,对身旁的申需快速交代:“此处交由你监刑,依令行事,不得有误!”话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冲下监刑台,将那漫天咒骂与刑场的喧嚣尽数抛在身后。
任霜的寝殿内,已乱作一团。
痛苦的呻吟与稳婆焦灼的“用力”声交织。鲁同被医正拦在门外,听着里面爱人一声声凄楚的哭喊,心如刀割。
“不是还未到日子吗?怎会如此?”他声音沙哑,透着无法掩饰的惊慌。
“回君上,夫人此乃受了剧烈刺激,急火攻心,以致提前发做,胞破水下…”医正的话被殿内突然传出的一声惊呼打断。
一个稳婆满手是血地冲出来,脸色惨白:“君上!夫人子户已开,胎位不正,是横位!如今气血大耗,□□血崩不止…我等…束手无策,恐…恐是难产,母子危矣!”
“废物!”鲁同目眦欲裂,一把推开医正就要闯入。
“君上且慢!”一个清亮而沉稳的声音响起。只见李瑶提着一个特制的木箱,步履匆匆而来,额上带着细汗,眼神却异常坚定。
“你来做什么?”鲁同此刻心烦意乱,语气不善。
李瑶举起手中木箱:“君上,太夫人曾秘授我一种非常之法,名为‘剖腹产’,言道危急关头或可挽救母婴性命。今任姐姐命在旦夕,请允我一试!”
鲁同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疑虑。李瑶是母亲的心腹,且布局如此深远,其中是否……
李瑶直视鲁同,目光澄澈:“君上,我与任姐姐情同姐妹,此心天地可鉴。若因迟疑而误了姐姐性命,李瑶百死莫赎!”
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真诚与决绝,又听着殿内任霜渐渐微弱下去的呻吟,鲁同猛地一咬牙,侧身让开了通路:“…救她!”
李瑶重重点头,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入。
与此同时,冷宫内却是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她已褪去日常服饰,换上了一身最为庄重的玄色深衣,满头霜发一丝不苟地束于脑后。
小度跪坐在一旁,肩头剧烈耸动,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
“人固有一死,不必为我悲伤。”江雅的声音平和得没有一丝波澜,她抬手,轻轻抚过小度抽动的肩膀,“我去之后,你便出宫去,寻个踏实人家,安稳度日。这些年,辛苦你了。”
“不…夫人!小度不走!小度要永远服侍夫人!”小度猛地抬头,泪如雨下,忽然抓起案上那杯早已备下的鸩酒,就要往唇边送。
江雅出手如电,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根本不似一个多年患病之人。
她接过那杯鸩酒,缓缓放下,另一只手爱怜地摩挲着小度的发顶,眼中终于流露出深藏的不舍与疲惫。
“傻丫头,你若也随我去了,这世上…还有谁能真心实意地记着我,念着我呢?”她微微一笑,那笑容苍凉而温柔,“好好活着,替我…看看这未来的太平盛世。”
话音未落,她已毅然决然地端起酒杯,仰头将杯中剧毒一饮而尽!
辛辣的灼痛感瞬间从喉咙烧至五脏六腑,温热的血液不受控制地从鼻腔涌出。
“夫人——!”小度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江雅的身体晃了晃,视线开始模糊、旋转。
时间的流速仿佛变得诡异而缓慢。在她涣散的瞳孔倒影中,光怪陆离的景象交织闪现——
她“看到”刑场上,申需终于挥下了令旗,五匹烈马在鞭挞下扬蹄悲嘶,向着不同方向猛然发力,鲁庆那充满无尽怨恨与恐惧的嘶吼,戛然而止!
她“看到”产房内,李瑶满手鲜血,却动作稳如磐石,用那柄特制的、闪着寒光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划开任霜的肚子,最终托举起一个浑身沾满胎脂与血污、无声无息的婴孩。
只见李瑶倒提起婴儿,在其脚心用力一拍!
“哇啊——!”
一声清亮、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啼哭,如同破晓的第一道阳光,猛地刺破了所有阴霾与死亡的气息,响彻宫闱,直冲云霄!
就是现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