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与其说是宫,不如说是一处看守严密的僻静院落,荒草萋萋,灯火昏暗。
江雅坐在室内唯一一张旧席上,小度侍立在旁。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棂透入的稀薄月光,看着庭院中一棵叶子落尽的老树。她洗去了铅华,白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身上是最普通的素色深衣,却比任何华服都更衬她此刻的神情——一种卸下所有重负后的,近乎虚无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轻快。
当百里奚捧着玉壶,被侍卫引到她门前时,她似乎早有预料,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真切,仿佛等待已久的客人终于到来。
她示意小度和侍卫都退下,只留百里奚一人进屋。
百里奚走进这间萧索的屋子,将玉壶轻轻放在屋内唯一一张陈旧的案几上。玉壶与木质案几接触,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做完这一切,便垂手站立,依旧无言,只是肩膀似乎比往日更塌陷了一些。
江雅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没有看那玉壶,只是看着百里奚,目光柔和而清澈,像秋日深潭。“先生来了。”她轻声说,语气平常得像是在天工堂商讨议程。
然后,她踮起脚,伸出双臂,轻轻抱住了他颤抖的肩膀。
百里奚错愕不已,愣在当场。
不等他反应过来,江雅退开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的帛书,塞进他僵硬的手中。“先生,”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种释然的轻松,“同儿,鲁国,还有……我那些未竟的、或许有些天真的梦想,以后,就都托付给你了。”
她凝视着他瞬间通红的眼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歉然,有欣慰,更有无穷的信任:“辛苦你了。”
“夫人…”百里奚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得不成调。他想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他看着手中沉甸甸的帛书,又看向案几上那樽冰冷的玉壶,最后看向江雅平静得令人心碎的脸庞。巨大的悲恸、无力、自责、以及被赋予重任的沉重,如同滔天巨浪,终于冲垮了他毕生修炼的理智堤防。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他猛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耸动,发出野兽受伤般的、绝望的呜咽。泪水迅速打湿了地面一小片尘土。
江雅没有扶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低头看着他颤抖的脊背,眼神温柔而哀伤。等他哭声稍歇,变为断续的抽噎,她才缓缓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要为我哭泣了,先生。”她的声音很轻,“我能做的,想做的,都已做完。今日之局,虽有遗憾,但于国于家,我问心无愧,亦别无所求。”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人间最后的景象纳入心底,然后,用最清晰、最平静、也最决绝的语气,说出了最后的告别:
“先生,珍重。永别了。”
百里奚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睛红肿,却死死咬住了下唇,不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他望着江雅,望着她眼中那片澄澈的、近乎解脱的宁静,仿佛要将她的身影刻进灵魂最深处。
然后,他重重地、以头叩地,行了一个最庄重的大礼。起身,再不看那玉壶一眼,转身,踉跄却坚定地,走出了这间屋子,走进了院中清冷的月光下。
他背对着那扇即将永恒关闭的门,仰起头,夜空无星,只有一弯残月,将冰凉的清辉洒在他满是泪痕的脸上。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背负一切的沉静。
就在这时,冷宫破败的院门外,传来了激烈的争执声。
“让开!我要见太夫人!我有话要问她!”是朱岳嘶哑狂乱的声音。
“君上有令,任何人不得探视!朱将军,请回!”侍卫冰冷的声音不为所动。
“为什么!太夫人定然有隐情!我要亲口听她说!”
推搡声,甲胄碰撞声,怒喝声,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百里奚走了出来,脸上泪痕已干,只余下冰冷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郁。
正要强行往里冲的朱岳看到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挣脱侍卫,扑到百里奚面前,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百里先生!你见到太夫人了?她怎么样了?她是不是被逼的?那黑匣子…那黑匣子是曹刿交给我,说是太夫人让我转交君上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另有隐情?!你告诉我!”
百里奚被他晃得身形不稳,手臂也被攥得生疼。
连日来的悲痛、烦闷、愤怒一直压在心头,眼见朱岳又如此不顾后果地胡冲乱闯,百里奚这个一向以冷静睿智著称的谋士,此刻却像被点燃的枯草,突然爆发了。
他猛地甩开朱岳的手,因为用力过猛,自己都向后踉跄了一步。他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瞪着朱岳,声音尖锐颤抖,完全失去了往日的从容:
“朱岳!你这个莽夫!你能不能清醒一点!能不能…不要再给太夫人找麻烦了!你能不能!”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在寂静的冷宫外墙下回荡,震住了朱岳,也震住了旁边的侍卫。
朱岳被他骂得愣住了,张着嘴,一时反应不过来。在他印象里,百里奚永远是沉稳的,何曾有过如此失态的模样?
他压低了声音:“先生…你告诉我…是不是…君上他…”他不敢说出后面的话。
百里奚剧烈地喘息着,看着朱岳这张满是赤诚的脸,看着周围竖起耳朵的侍卫,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地点了点头。他上前一步,抓住朱岳的手臂,低吼道:“跟我来!”
不由分说,他几乎是拖着仍在发懵的朱岳,离开了冷宫范围,一路疾行,回到朱岳的府邸,关紧了房门。
屋内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百里奚背对着朱岳,肩膀微微颤抖,良久,才用沙哑到极致的声音,缓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