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上…已经赐下鸩酒。我…刚从太夫人处出来。”
“什么?!”朱岳如遭五雷轰顶,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兵器架,几件兵器哐当落地。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鸩…鸩酒?!不!不行!我要去救太夫人!现在就去!谁拦我,我杀谁!”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状若疯虎。
“站住!”百里奚厉喝,转身拦住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和痛苦交织,“不用去了!你去,就是送死!而且会害死你满营的兄弟!你以为太夫人让你去送那个黑匣子,是为了什么?!”
朱岳猛地停住,回头,猩红的眼睛瞪着百里奚:“为…为了什么?”
百里奚闭上眼,再睁开时,满是悲凉:“是为了保你!保你麾下将士的性命!太夫人早就料到你性子刚烈,知道她出事,你必不肯罢休,定然会闹得不可收拾!北伐之时,你与君上已有芥蒂,若再因她之事触怒君上,谁能保你?谁能保那些追随你、也追随过太夫人的将士?她让你去送‘铁证’,是让你在君上面前立下‘功劳’,撇清干系!是在刀尖之上,为你、为风字营,争一条活路!你明不明白!”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朱岳的心上。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巨大的信息量和其中蕴含的、他从未细想过的深沉护佑,让他简单直接的头脑几乎要炸开。
太夫人早就知道那封信会要她的命。
她早就知道鲁同会因此定罪。
她甚至…算准了鲁同会因此对她起杀心。
可她依然这么做了。
而她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她那些他听不懂的“国事”、“大局”,更是为了…保他朱岳,保他那些兄弟的性命?
因为他北伐时顶撞过君上?因为他是个只知道打仗的莽夫,容易冲动坏事?所以,她用她的命,来换他的安稳,换他兄弟们的平安?
原来…那看似将自己推向不义的举动,竟是太夫人在绝境中,为他谋划的生机?
“太夫人…她…她一直…”朱岳的声音哽住了,他想起太夫人在北伐前给他的叮咛,是那么的琐碎而又殷切;他想起北伐回来后,太夫人亲自给他疗伤时,她的双手是那么的冰冷而又温暖;想起平日虽严厉却从不吝啬的信任与赏拔,想起她谈论强国梦想时眼中那灼热的光…
一股滚烫的热流冲上眼眶,这个在战场上流血断骨也不曾皱眉的硬汉,此刻泪水却汹涌而出。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抽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剑。那是江雅主持改进灌钢法工艺后,天工堂打造的第一批钢剑,坚韧锋利,他曾爱若珍宝。
百里奚见状大惊,急忙上前想要夺剑:“朱岳!你要干什么!冷静!”
朱岳却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他双手握住剑柄,将冰冷的剑身横在眼前,借着昏暗的灯光,看着剑身上映出的自己扭曲的脸。他的眼神,从最初的狂乱、痛苦、茫然,逐渐沉淀,变成一种近乎澄澈的、决绝的平静。
“百里先生,”他的声音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轻松,“老朱我是个粗人,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我只知道,太夫人对我好,信我,重我,临了……还在想着保我这条烂命,保我手下兄弟。”
他抬起头,看向百里奚,脸上泪痕未干,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比不上你和曹刿。你们有脑子,有本事,就算太夫人不在了,你们还能继续为鲁国出力,完成她没做完的事。我老朱除了这身力气和不怕死的性子,还有什么?活着,也就是个莽夫,说不定哪天又给君上、给你们惹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冷宫的方向,语气变得无比郑重,带着一种古典的、掷地有声的铮鸣:
“但老朱我也知道一句话——士为知己者死。”
话音落下,他双臂猛地一振,用尽全身力气,将百里奚狠狠推开。百里奚猝不及防,踉跄着摔倒在地。
就在这一刹那,朱岳双手倒转剑柄,将那柄江雅所赐、象征着信任与革新的钢剑,冰冷而决绝地,横在了自己粗壮的脖颈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百里奚惊骇欲绝的脸,眼中掠过一丝歉意,但更多的,是坦然,是履行诺言般的坚定。
“太夫人,老朱…先走一步,去黄泉,给您开路!”
“噗嗤——”
利刃割开皮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滚烫的鲜血,如同压抑了许久的火山喷发,瞬间飙射而出,溅满了昏暗的墙壁,染红了冰冷的地面,也染红了他手中那柄依旧雪亮的钢剑。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却没有立刻倒下,而是倔强地站立了片刻,仿佛在完成最后一个军姿。然后,才如同被伐倒的巨木,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埃。鲜血从他颈间汩汩涌出,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形成一片刺目惊心的暗红湖泊。
百里奚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失去了所有反应的能力。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慢放了,每一个细节都残酷地烙印在他视网膜上:朱岳倒下的弧度,鲜血喷溅的轨迹,那柄跌落在地、犹自嗡鸣的染血钢剑,还有朱岳最后那混合着歉意与坦然的眼神……
“啊——!!!”
良久,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哭嚎,才从百里奚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他连滚爬爬地扑到朱岳尚有余温的身体旁,双手颤抖着,徒劳地想要捂住那可怕的伤口,却只沾了满手温热的、黏腻的血。
他抱着朱岳逐渐冰冷的头颅,嚎啕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尽的悲痛、自责、愤怒与绝望。不知是为这愚忠却赤诚的猛将,为那即将饮鸩的知己,还是为被强加于身、不能随心赴死的沉重未来,为自己这份必须活下去、必须背负一切的、比死亡更残酷的命运。
哭声在寂静的府邸中回荡,穿出门缝,融入曲阜城沉沉的黑夜,如同一曲为这个时代、为这群人奏响的、悲壮而苍凉的挽歌。
夜色,浓得化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