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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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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惨白如霜,从太庙高耸的窗棂斜斜地漏进来,切割着殿内浓稠的黑暗。青铜礼器在幽暗中泛着冷硬的光,列祖列宗的牌位沉默地矗立在神龛之上,俯瞰着下方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的年轻身影。

空旷的庙堂,回荡着他自己粗重而紊乱的呼吸,一声声,撞击着耳膜,也撞击着他空无一物的内心。

母亲的死,任霜的险,鲁庆的亡……无数画面碎片般翻涌,最终都沉入一片冰冷的、名为“胜利”的虚无。他赢了,赢得彻彻底底,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筋骨,只剩一具茫然的躯壳,搁置在这供奉着祖先荣光的冰冷之地。

“君上。”一个沙哑而平静的声音,忽然打破了死寂。

鲁同悚然一惊,如同被惊醒的困兽,猛地抬头,眼中瞬间凝聚起本能的警觉与疲惫的锐利。百里奚不知何时已立在数步之外,月光照亮他半边清癯的面容,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百里大夫?”鲁同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未加掩饰的戒备,“夜深至此,你来太庙…有何要事?”

百里奚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走近几步,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牌位,最后落在鲁同苍白憔悴的脸上。殿内静得可怕,只有远处更漏滴水的声音,规律得令人心慌。

良久,百里奚才缓缓开口:“臣斗胆,敢问君上一句:若太夫人当真野心勃勃,意欲废君自立,甚至不惜颠覆鲁国…她何须如此迂回曲折,行此等…蠢事?”

鲁同眉头骤然锁紧,心头无名火起,夹杂着被冒犯的冷意:“百里奚!你此言何意?铁证如山……”

“铁证?”百里奚罕见地打断了鲁同,他上前一步,月光完全照亮了他的脸,那双总是平静淡然的眼睛,此刻精光四射,逼视着鲁同,“何为铁证?引齐军入鲁?联络鲁庆?君上,请您用您此刻的清醒,而非昨日的愤怒,仔细想一想!”

他的语速加快,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子投入死水:

“太夫人若真欲取您而代之,她需要借助齐军之力吗?曹刿将军,对她唯命是从,可为她赴汤蹈火!朱岳将军,视她如再生父母,麾下精锐皆出自她手!天工堂所出的清弓劲弩、铁甲利刃,库房钥匙、工匠名册,哪一样不是她亲手擘画、信守掌控?她若有意,只需一纸手令,或于深宫设一宴席,这曲阜城,乃至整个鲁国,一夜之间便可易主!何须引狼入室,让齐人染指鲁土,为自己树一强邻,将经营半生的基业拱手让人?”

鲁同的呼吸滞了滞,胸膛剧烈起伏,想反驳,却一时语塞。百里奚列举的,都是他潜意识里隐约感到不安、却始终被“背叛”的怒火压制的细节。

百里奚的声音愈发冰冷,也愈发清晰,如同解剖刀般层层剥开:

“退一万步,即便她需借助外力清除障碍,鲁牙敦厚,鲁友纯孝,哪个不是更好操控的傀儡?为何偏偏选中鲁庆——那个狼子野心、狡诈隐忍之人?她难道不知,与此人合谋,无异于与虎谋皮,事成之后,第一个被反噬的便是她自己?”

“再者,引齐军入鲁,对她有何好处?是能让她名正言顺登临大位,还是能让她的权柄更加稳固?不!这只会让她背负‘引寇入室’的千古骂名,让鲁国陷入战乱,得到一个元气大伤、强邻环伺的烂摊子!精明如太夫人,操劳国事、算计人心如许年,她会算不清这笔账吗?!”

“她当然算得清!”百里奚猛地拔高声音,在空旷的太庙里激起回响,震得鲁同耳中嗡嗡作响,“所以她做的,根本不是什么通敌篡位!她做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件事——”

百里奚的目光如铁钉般钉住鲁同瞬间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砸在他的心上:“她在为你铺路!为你扫清所有障碍,为你搭建一个干干净净、无人可以掣肘的君位!”

“轰——!”

鲁同如遭雷击,猛地从蒲席上站起,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险些栽倒。他扶住身旁冰冷的铜鼎边缘,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却压不住心头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脸色在惨白的月光下,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变得透明般脆弱。

“你…你胡说!”他厉声喝道,声音却嘶哑颤抖,带着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虚弱,“她…她明明……证据确凿!她与鲁庆密谋!她安排姜可勾结齐军!她……”他想一一列举那些曾经让他痛彻心扉、怒火中烧的“铁证”,可喉咙里却像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死死扼住,那些话语挤在舌尖,变得苍白无力。脑海中,母亲最后那平静得近乎解脱的眼神,与过往无数画面疯狂交织、碰撞——她在父亲守灵期间笨拙的示好,她教他射箭时随和而殷切的神情,她深夜批阅奏简的侧影…还有,她近年来愈发消瘦的肩背,因时常咳嗽、苍白脸上病态的红晕。

“姬挥等守旧贵族,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百里奚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如同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定的剧本,“若由您,新即位的君上亲自对他们动手,必背负‘屠戮宗亲、刻薄寡恩’的恶名,朝野必生动荡,国本动摇。故而,她借鲁庆这把‘刀’,除去他们。此为第一步,为您剜去腐肉。”

鲁同的指甲深深掐入铜鼎浮雕的纹路,金属的锐边刺痛掌心,他却浑然未觉。

“而鲁庆,”百里奚继续道,“狼子野心,狡诈隐忍,善于伪装,其党羽潜伏甚深。他是比姬挥更危险、更难拔除的毒瘤。要彻底根除他及其势力,寻常罪名不足以服众,更不足以让您‘名正言顺’地调动全部力量,进行清洗。唯有——”

百里奚上前一步,几乎逼到鲁同面前,直视着他那双已然开始碎裂、露出底下巨大惶恐和难以置信的眼睛,缓缓地,吐出四个重若千钧的字:

“通、敌、叛、国。”

“唯有将这滔天大罪,揽于己身,才能让鲁庆的野心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才能让您,以‘平叛卫国’的英雄之姿,师出有名,倾举国之力,将鲁庆及其党羽连根拔起,而天下无人敢置喙半分!”百里奚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声音却依旧平稳得残忍,“她自污其名,甘受千夫所指,背负所有骂名,就是为了让您,我的君上,能踩着‘叛国者’的尸骨——这尸骨,是她自己的——干干净净、光芒万丈地坐稳这君位,从此再无后顾之忧!”

“不…不可能…这不是真的…”鲁同踉跄着向后退去,脊背猛地撞上身后沉重的檀木屏风。屏风轰然倒地,在寂静的太庙里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扬起一片尘埃,在月光中狂乱飞舞。他却感觉不到撞击的疼痛,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结,然后又疯狂地逆流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充斥着尖锐的鸣响。

他双手死死抱住头颅,十指深深插入发间,用力之大仿佛要抠穿自己的头骨。只有这样,才能勉强抑制住那几乎要将他头颅炸开的恐怖真相。所有的怨恨、所有的猜忌、所有自以为是的“看穿”与“成熟”,所有在“胜利”那一刻升腾起的冰冷成就感,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灰飞烟灭!露出下面血淋淋的、愚蠢不堪的、令人作呕的真相!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反抗母亲的操控,挣脱她的阴影,成就自己的霸业。却不知,自己始终在她用生命编织的、鲜血浸透的棋局里,扮演着那个被保护得最好、最终安然受益的……棋子!他每一步的“反抗”,每一次的“决断”,甚至最后赐下的那杯鸩酒,都可能……都在她的计算之内,或者,至少是她愿意承受的代价!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从他齿缝间挤出。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布满了血丝和濒临崩溃的疯狂,瞪视着百里奚:“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不早说!”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嘶喊出来,充满了绝望的质问。

百里奚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怜悯,有沉重,还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苍凉。他没有回答鲁同的质问,只是从宽大的袖袍中,缓缓取出一方折叠得整齐的素白帛布。

“此乃太夫人…留给君上的亲笔信。”百里奚的声音低了下去,双手将帛布奉上,“她嘱托老臣,待一切尘埃落定,再交予君上。她说…您看到信,自会明白一切。”

那方帛布,在月光下显得如此洁白,又如此刺眼。鲁同的视线死死盯在上面,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颤抖着,那颤抖从指尖开始,迅速蔓延至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伸出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丝帛,像被烫到般缩了一下,然后又猛地伸过去,几乎是抢夺般将那卷东西抓在手里。丝绳系得很紧,他笨拙地、几次都没能解开,最后用牙齿狠狠咬断。

他踉跄着退到倾倒的屏风旁,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支撑住几乎瘫软的身体。手指僵硬地、近乎笨拙地,一层层解开系着的丝绳。

借着幽暗摇曳的烛光,他看到了那无比熟悉的、却因虚弱而显得格外潦草颤抖的字迹——那是江雅的笔迹!是她在病中,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

吾儿鲁同亲启:

同儿,当你读到这封信时,娘……或许我已无资格再这样称呼你。这将是最后一次。

请原谅娘用这种方式与你告别,也请原谅娘接下来说出的真相:我,并非你的生身之母。你的娘亲,那位真正的姜氏,在我这个来自数千年后的孤魂闯入这具身躯时,便已逝去。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是杀害你娘亲的凶手。所以,同儿,你下令处决我,不必有半分愧疚——这是你身为人子,应为生母讨还的公道。

“轰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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