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抬眸,对上她的视线,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看不懂的……可以问。”
“嗯!”池玥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气氛似乎又回到了那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平静里,那本书像一座小小的、具体的桥,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接下来的假期时光,因为这本书的存在,变得有些不同。池玥真的开始啃那本《周期王国》。它并不像想象中那么轻松有趣,那些拓扑思想和对公式背后美学的探讨,时常让她头晕眼花。
她会在看不懂的段落旁做上标记,攒上几天,然后一次性拍照发给他。问题通常很幼稚,甚至有些蠢笨。
他的回复依旧滞后,但每次都会耐心地、用最简洁的语言解释清楚,有时还会附上一两句更深入的思考,像是无意间为她推开另一扇更深的门。
通过这种方式,池玥仿佛真的窥见了他世界中那冰冷坚硬外壳下,隐藏着的、对秩序和美近乎偏执的热爱。她开始理解,他那份沉默和专注,并非孤僻,而是将全部心神投入了一个浩瀚而精妙的宇宙。
偶尔,他们也会见面。通常还是在“旧时光”书店那个角落。他看他的专业文献,她看她的“浪漫数学”,或者各自的专业书。一待就是一下午,交流不多,却有种各自努力、却又彼此陪伴的踏实感。
有时老爷爷会慢悠悠地踱过来,放下两杯清茶,看看他们,又慢悠悠地踱开,花镜后的眼睛带着洞悉一切的慈和。
月底的一天下午,天气寒冷,大雪将至。书店里格外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雨声。
池玥正对着一道傅里叶变换的直观意义皱眉头,旁边的江屿忽然合上了面前厚重的英文期刊。
他转过头,看着她纠结的侧脸,忽然开口:“要不要出去走走?”
池玥惊讶地抬头:“嗯?快下雨了。”
“雨前空气好。”他站起身,已经做出了决定。
池玥连忙合上书跟上。
刚走出书店没多久,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连成雨幕。两人都没带伞,狼狈地躲到路边一个公交站台的顶棚下。
站台很小,勉强遮住两人。雨势极大,风吹着雨丝斜扫进来,打湿了他们的胳膊和裤脚。周围的世界被笼罩在灰蒙蒙的雨雾中,车辆驶过,溅起巨大的水花。
池玥缩着肩膀,看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有点冷,又觉得有点莫名的刺激。
忽然,肩上一沉。
带着体温的、熟悉的外套落在了她身上,裹住了她被雨打湿的、泛起鸡皮疙瘩的胳膊。上面残留着淡淡的皂角味和书卷气。
她愕然转头。
江屿只穿着一件连帽卫衣,站在她身侧,目光看着外面的雨,侧脸线条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但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却泄露了那么一丝不自然。
“你不冷吗?”池玥下意识地想脱下外套还给他。
“不冷。”他阻止了她的动作,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穿着。”
他的手无意间碰到了她试图脱下外套的手背。冰凉与温热的触感一擦而过。
两人都顿了一下。
雨声哗啦啦地响着,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将这个小站台与外界隔绝开来。空气变得粘稠而安静,某种无声的东西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悄悄蔓延。
池玥能听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也能感觉到身边人似乎比平时更紧绷的呼吸。
她悄悄侧过头,看向他。
他也正低下头看她。
视线在空中交汇,撞在一起。雨水顺着顶棚边缘流淌而下,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在那晃动的水光映照下,他的眼神深邃得像星海,里面翻涌着池玥看不懂的、却让她心悸的暗流。
距离太近了。近得她能数清他低垂的眼睫,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带着潮气的温热呼吸。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被压缩。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褪去,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彼此之间清晰可闻的心跳。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的嘴唇上。那目光带着一种专注的、近乎审视的力度,让池玥的呼吸瞬间窒住,脸颊像着了火一样烧起来。
她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温热的、带着雨汽的气息越来越近。
池玥猛地闭上了眼睛,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预想中的触感却没有落下。
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额头上,带着克制的、轻微的颤抖。
然后,一个极其轻柔的、近乎虔诚的吻,落在了她的额发上。
温热,干燥,一触即分。
像一片羽毛,又像一个烙印。
池玥猛地睁开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风暴骤歇,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将她溺毙的温柔,和一丝未来得及完全藏好的、笨拙的紧张。
雨还在下。
世界一片喧嚣。
却又万籁俱寂。
额头上那轻柔一触的余温,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淹没了周遭所有的雨声和车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