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速渐渐慢了下来,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里,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点模糊的笑意,但那笑意很快又淡去了。
“然后呢?”他追问,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引导的力度。
女孩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帘,声音更轻了:“然后……然后就毕业了呀。”
她试图用一句轻松的话带过,尾音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
空气安静了几秒。糖水铺老板打开老式收音机,咿咿呀呀的粤曲声飘出来,更衬得他们这桌的沉默有些突兀。
他忽然向前倾身,手臂越过小桌,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放在桌边的手背。只是一个极其短暂的触碰,却像带着电,让女孩猛地缩了一下手,惊愕地抬头看他。
他的目光深沉,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平静,而是翻滚着某种她看不太分明的情绪,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探究,又像是一种……了然。
“只是这样?”他看着她,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追问,“没有别的了?”
女孩的心跳骤然失序。她隐约感觉到,他问的似乎不仅仅是那条路,不仅仅是那些蝉鸣和树荫。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她攥紧了手里的勺子,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细微的疼痛让自己保持镇定。
“还能有什么……”她勉强笑了笑,试图让气氛轻松起来,“哦对了,有时候下午放学,那条路上会有卖麦芽糖的老爷爷……”
“我见过你。”
他忽然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猝然炸响在女孩耳边。
她彻底僵住了,瞳孔微微放大,怔怔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他……见过她?什么时候?在哪里?
他看着她震惊失措的样子,眼神复杂,嘴角似乎牵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身体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她。
“高二下学期,大概五月份,”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有天下午放学,天气很好。你在那条香樟路尽头的公交站等车。”
女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高二下学期……五月份……公交站……
尘封的记忆如同被强行撬开的匣子,轰然涌现。
那天下午,她确实在等车。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嘴唇,眼神暗了暗,继续说了下去,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进她的耳膜:“你穿着蓝白色的校服裙子,背着那个蓝色的书包。车一直没来,你有点着急,一直看表。”
“后来,来了几个穿着和我们不一样校服的人,好像是隔壁职高的?他们围着你,说了些什么。”
“我看到你往后退,脸色很白,手攥得很紧。”
女孩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那个被她刻意遗忘、深埋心底的下午,伴随着恐惧和屈辱的感觉,清晰地回溯而来。那几个流里流气的男生,轻佻的口哨,不怀好意的搭讪,步步紧逼的姿态……她当时孤立无援,害怕得几乎要哭出来。
“然后呢……”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几乎听不见。
他沉默了一下,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最终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
“然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事过境迁的平淡,却莫名让人心惊,“我过去了。”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蕴含着巨大的能量。
女孩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段记忆的结局是模糊的,她只记得那几个人突然骂骂咧咧地走了,她吓得立刻跳上了刚好来的公交车,甚至没敢回头看。她一直以为是公交车来了吓跑了他们。
难道……
“你……”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他转回头,看着她,眼神很深,里面没有了刚才外露的情绪,恢复成了一片沉寂的、看不透的深潭。
“没什么。”他语气淡漠,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说了几句话。”
“说了什么?”女孩追问,心跳得厉害。她无法想象,只是“说了几句话”,就能让那几个看起来不好惹的人轻易离开。
他看着她急切而苍白的脸,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我说,别再让我看到你们找她,否则,我会拼命。”
糖水铺里咿呀的粤曲声,远处街道的车流声,仿佛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女孩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只剩下他刚才那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
「我会拼命。」
原来一切的带着温柔和占有欲的宣告,早在近两年前,就已经以一种截然不同的、冰冷而强硬的方式,出现过了。
所以,后来好友在食堂那句语焉不详的“他有问题”、“离他远点”,是因为听说了这件事吗?是因为他用了某种可能不那么“规矩”的方式,解决了那次麻烦,从而留下了“不好惹”的传闻吗?
所以,他之后那些看似突兀的、心照不宣的靠近,那些沉默的关注……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释。
他不是突然注意到她。
他或许,很早就看到了她,在她还不知道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