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方的火车票是下午三点十七分的。
池玥拖着行李箱,站在人声鼎沸的候车大厅里,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隔着一层毛玻璃,喧闹而不真切。
火车轰鸣着,即将驶向南方湿润的、未知的明天。
那个消失在巷子深处的背影,像一帧被定格的画面,反复在她脑海里回放。那句“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听起来是释然,是告别,却像一根细韧的丝线,缠在她心上,越勒越紧,泛着酸涩的疼。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漆黑的头像。对话框的最后,停留在他发出的地址和时间,以及她那个干瘪的“好”。
真的就这样了吗?
三年的目光追逐,雨夜里溃败的勇气,社区中心的震撼,旧书店里小心翼翼的剖白,还有那碗热气腾腾的、他坚持付了钱的面……所有这些沉甸甸的重量,最终就换来一句轻飘飘的“一路顺风”和各自走开的结局?
广播里开始催促她的车次检票。人流开始涌动,朝着检票口的方向汇集。
池玥被裹挟着向前走了几步,行李箱的轮子发出单调的噪音。每一步,都像踩在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上。
她忽然猛地停住了脚步。
不。
不该是这样。
至少,不该由他来为这一切画上句号。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压了三年的怯懦全部呼出。然后,她逆着人流,艰难地退到大厅边缘相对空旷的地方,手指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拨通了周瑶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被立刻接起的,周瑶那边声音嘈杂:“玥玥?你到车站了吗?什么时候检票?”
“瑶瑶,”池玥打断她,声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冷静,“高三那次,在食堂。你说江屿‘有问题’,跟校外的人混……那些话,你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原话是什么?”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显然被这个突兀的、跨越了时空的问题问懵了。
“啊?那么久的事了……你突然问这个干嘛?”周瑶的语气带着困惑和不自然。
“告诉我。”池玥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我想知道。”
周瑶支吾了一下:“就……当时年级里很多人都那么说啊……说他经常跟一些社会上的人来往,看起来就不像好人……好像还差点被处分……”
“你亲眼见过吗?”池玥追问,“还是只是听别人说?那个‘别人’,是谁?”
“我……”周瑶语塞了,似乎被池玥罕见的强硬态度镇住,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嘟囔, “好像是听王雪说的吧……她就那么一提,我也是担心你才……”
王雪。一个模糊的、喜欢传播各种八卦的女生。
池玥的心沉了下去。所以,很可能只是一个未经证实的流言,经过口口相传,不断变形,最终成了钉在江屿身上的一个标签。而她,甚至没有去追问一句“真的吗”,就选择了最安全也最残忍的方式——远离。
“我知道了。谢谢。”池玥的声音有些发哑,她没等周瑶再说什么,挂断了电话。
广播再次催促,检票口即将关闭。
池玥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血液奔涌着冲上头顶。她猛地转身,不是走向检票口,而是拖着行李箱,快步冲向车站的服务台。
“你好,我想改签最近一班去老城区的大巴车票,任何车次都可以,站票也行。”
一小时后,池玥站在了那条熟悉的、弥漫着生活气息的旧巷口。夕阳西下,将斑驳的墙面染成暖橙色。
她不知道江屿还在不在那个书店,或者去了别处。她只是凭着一种近乎孤勇的冲动,回到了这里。
她推开“旧时光”书店那扇沉重的门。铃铛作响。
店里依旧昏暗安静。老爷爷还坐在柜台后,看到她再次出现,花镜后的眼睛抬了抬,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
“他走了?”池玥的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微喘。
老爷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慢悠悠地开口:“刚走没多久。说是回去拿点东西。”
“他去哪儿了?您知道地址吗?”池玥急切地问。
老爷爷沉默地打量了她几秒,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似乎能看透她所有的焦急和决心。最终,他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便签纸上潦草地写了一个地址,推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