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在零星几人的街道上缓步漫行。
“刚才跟你说的记住没有?”
“嗯。”
“下次被打要怎么办?”
“跑,跑不过就保护头和肚子。”
“什么才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演窝囊废。”
康映礼满意点头,落后几步跟他并肩同行:“我看他们这次是被吓走了,但保不准啊,下次要连着这次的账一起和你算,可别再这样了,真要被打出个好歹来那就亏大发了。”
闵岁低头看她头顶的小发旋:“知道了。”
“要不要我去学校里……”
他苦笑:“不用,这次都没在我身上留伤,只推搡了几下,为这没证据的事告一次状……算了吧,浪费你的时间和精力,不值。”
见他这么说,康映礼也沉默了,叹口气,只叮嘱他以后放学别再走没人没灯的小路,在学校里也尽量跟同学结伴。
他低声应下,边走路边分心用余光看她。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康映礼侧脸的一小部分。两侧长发的阴影随着走路的频率轻微摇晃,露出来的,是被光所映照出的小巧鼻尖和饱满嘴唇。
隐在阴影里的那双眼睛总是明亮又神气的,睫毛扇扇扇,被注视着的时候,就好像直接扇进了他的眼睛里。
虽然闵岁自诩没有什么审美能力,但咚咚乱跳的心脏告诉他,她和别人不一样。
两个人的胳膊离得不远不近,一阵凉爽的雨后夏风吹来,从胳膊中间的缝隙穿过。他能感觉到手臂上的细小绒毛被风轻柔的裹住,然后离开。
绒毛摇摆间,似乎还能感受到一丝身边人传来的热气。
是错觉吗?还是真的?
他忍住想要去挠胳膊的冲动,佯装自然的把手揣进运动裤裤兜。
康映礼兀自沉默半晌,像是在很认真的回忆着什么,入神到快撞到路边的石墩子也浑然不觉,全靠闵岁眼疾手快的拉了一把她的包带,才把她的思绪也顺带着拉了回来。
她突然开口道:“那天,我被袭击那天。”
“嗯?”
“你晚归是不是也是因为被这群坏学生堵在某个地方欺负了?”
闵岁不说话了,刚刚的心猿意马也全然消散。
康映礼见此也神情复杂,懊悔中带着一丝后怕:“我怎么没早点想通这件事呢……平常我上下班都遇不到你,这说明我们俩的的生活作息完全是错开的,结果偏偏遇到的两次都是在这个时间点……”
“你上次有没有被打?!疼不疼?他们抢了你多少钱?”
闵岁的手在裤兜里慢慢攥紧。
他对于自己被学校那群人校园霸凌这件事,态度一直都是淡然冷漠的,除了会浪费他做卷子的时间和身上偶尔受点伤以外,基本没影响,此外他还能想出一百种办法偷偷整他们不被发现,暗地里报复。
刚刚在烧烤摊说的那些,则要追溯到很久之前了。因为他早早就适应了环境,再也没吃过这些亏。
他不缺钱,某些时候甚至抵触大哥打过来的钱。他心中时常插着一把弯刀,叫他夜不能寐,面对那些钱时痛苦万分。
可惜弯刀要拔出来只能连皮带肉,强制毁掉大部分的他。
所以他在钱被抢走时是轻松的,仿佛丢掉了一块生来就带着的污垢,灵魂能暂时得到安宁。
他由衷的感谢并且鄙夷这群施暴者,因为他的自尊心从不建立在拥有或失去外物。
他自有他的成算。
可就在此刻,在他的计划外,在他未曾预料到的朋友中,在他漠然的人生态度里,因为两句话难得的体验到了羞恼和难堪。
血涌上头顶,他的脸开始涨红。
闵岁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辩解为自己挽尊,但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他不擅长撒谎,也不想在康映礼面前撒谎。
要是之前没说那么多就好了……
那晚自己斗杀人歹徒时多么神勇……
现在好了,这怎么办,完全不像个男人啊……
到底是什么变了……?
想不出,他只得硬着头皮道:“没有啊……我没挨打,我那天回去得晚有一部分原因是留堂了,其次才是被勒索。”
他没撒谎,那天下了晚自习他在收拾庄襄诣的课桌,把能用的书本和卷子打包捆好,放在门卫室的一角,好让庄家的司机第二天来取。
后来就是被那几个在操场上打篮球的鸟人拦住,确实也被霸凌了一番。
康映礼只要一想到这个小苦瓜,辛辛苦苦维持学习成绩和班长身份,课余时还要忍受长期的校园霸凌,没人能倾诉,晚上回家顺手救了楼下邻居,赤手空拳跟拿着菜刀的歹徒周旋,没过两天他屋里的空调还坏了。
那可是气温高达四十度的盛夏啊。
这简直是……
思及此,她心中的愧疚和心疼简直都要溢出来了。
闵岁渐渐平复情绪,瞟她一眼道:“你就放心吧,这次真是最后一次了,以后我都跑,看见人撒腿就跑,保管他们拿我没办法。”
“我自己能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