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感性把理性掀翻在地，数过十个数，直到脑海中响起拳击比赛结束的铃声，理性也没能再站起来。

心跳如擂鼓。

他深吸一口气，用筷子戳着碗里那一半淀粉肠，缓缓开口：“我的班主任是个人很好的小老头。”

这是一个要开始讲故事的信号。

呛红了脸的康映礼看向他。

“他一直都很照顾我，还提过让我去他家里住，但我拒绝了。我不愿意麻烦他，又不是缺胳膊少腿，也不缺吃穿，我的日子并不难过。”

“小姨也提过给我请保姆，可是我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保姆在家给谁用呢。”

“我要学习，要考好大学，所以特意选了离学校近的房子。”

“我能对自己负责，能做出最有利最合理的决策，能够处理生活中绝大多数麻烦，可仍有很多不可控的时候。”

“就比如今天这件事，我不在意他们勒索我，我还特意准备了一个专门放零钱的小包，就为了打发走这群人，但是今天他们太笨了，居然都没搜到。”

“可是如果我告诉班主任，这件事就注定要闹很大，学校会为我维权没错，但那群人的家长又有谁是吃素的。他们会叫我让我的家长出来说话，因为我是一个孩子，没有跟他们对话的资本，可我没有家长，于是事情就会朝着我最不想的方向一路狂奔。

“勒索发生在没有监控的小巷里他们可能还会倒打一耙，说我诬陷。”

“反正我只是一个孩子，反正我没有家长，反正不需要付出代价。”

“这只是一点小钱，他们想要就给了。就算要打我，也不过是些皮外伤，这件事更不值一提。”

“所有耗费精力、占据时间、带来麻烦的事情我都尽力避免。”

“黑白分明对我来说太难，保持世界里的灰色刚刚好。”

“所以我总在想，18岁生日怎么还没到，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自己做主，为什么人生总是事与愿违。”

“你说得对，我太倒霉了。”

这番话很平静，说到最后仿佛用尽了闵岁所有的力气，他不再看她，只低头盯着脚上沾了泥巴的帆布鞋看。

本来不愿意弄成这样的，轻轻松松的吃串，明天起床去学校给那群人使点手段下阴绊子，过几天再给被关在疗养院的庄襄诣打电话唠唠嗑，如果小韵姐来家里送东西就一定要托她问问小姨上次的签名照进度到哪了。

偶尔遇见康映礼就逗逗她，他喜欢和她说话。

日子还是照样的过。

太阳东升西落，循环又往复，自从他离家开始，又有哪一天不同呢。

他的故事像风中的尘土，谁都不会想要为此停留。

可他看着坐在对面无法回神的康映礼，久久的看着。

她在为他停留。

……

康映礼很认真的听着，两只亮晶晶的眼睛从饶有兴致变成不解，然后变成愤怒，最后变成心疼。

最后，她罕见的沉默了。

心下思绪万千，最后百转千回，想开口说些什么却都觉得无力。

每个人身上都藏着别人看不见的疤。

该说什么好呢？安慰？他早已过了需要这些的年纪。鼓励？精神胜利法又算得了什么。共情？她自己的疤都还没好到能坦然跟朋友讲出来的地步呢。

她吸了吸鼻子，闻着空气中残留的雨水味，只惆怅觉得活着实在太难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斟酌着开口，开头第一句就是略带恼怒的嗔怪：“你才不倒霉！死心眼的臭小孩，逗你玩的听不出来啊！”

随后她恳切道：“很高兴……不对，这么说好像不对劲，很庆幸……你能和我分享这些，说出来好多了吧。”

“这些是你在独自长大中摸索出来的生存法则，我能理解。”

“但如果有不好的情绪……嗯……缠着你，随时欢迎你来找我聊天，我愿意听，真的，千万别自己钻牛角尖嗷。”

康映礼说得磕磕绊绊，努力把自己打的腹稿还原出来。

“我不怕麻烦，下次再有被勒索这种事情你也来找我，不管是跟其他家长对骂，额，辩论，还是去派出所捞你，我都无条件的站你这边。”

“等一下……补充条款，去派出所捞你绝对不可以是因为你本身违法乱纪！”

“其他的，只管报姐的电话，包你满意。”

“你救我一命，我直接报恩一整年保护你上大学，怎么样，够不够义气。”

“而且，虽然你不让我说，我也还是要为我刚刚的不礼貌道歉，抱歉……哎我这张嘴，真是该打。”

她轻轻的扇了两下自己的脸，却看见对面闵岁眼里促狭的笑意。

康映礼瞪他一眼，继续往下说：“我吧，自尊心最强的那年最主要的窘境是没钱。我那会儿每天只吃一顿饭，饿得……这么说吧，但凡夏天短袖领口低一点都能看见我前胸排骨的程度。哪怕干着一小时20块钱的兼职，唯一一把大提琴还被学生家长砸坏了，都咬牙不肯低头找家里要钱。”

“所以没事的，你看，姐现在把自己养得跟头小猪似的，厉害吧，一切都会过去的，挺住啊，你离解放就差一年了。”

闵岁终于忍不住插嘴：“你那胳膊还没我小腿粗呢，养成这样过年都上不了桌……”

“你胡说什么，我那都是肌肉！我每天都拉琴的好吧！”

不对，偏题了，拉回来。

虽然刚才心里觉得怎么说都不够好，句句都词不达意，但真的说出口……她还是采用了安慰加鼓励加共情的方式，原始但好用。

就剩最后一句了，说完她就可以教训这小子了。

康映礼的表情堪称勃然一变。

“但你有一点是绝对错误的——打你怎么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