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何必杞人忧天?”裴知还把书信随手一扔:“他们若再来胡搅蛮缠,便讲我方才问你的话。”
“郡主英明!”官吏只觉得心头一大患终于消解,一拱手,满眼感激。
但随即,他立刻又皱起眉思量起来:“可是郡主,危大人若是知道……”
不等他说完,裴知还便抬起手止住他,说道:“危大人有任何异议,大可莅临郡主府。”
此策一出,许多大臣仍然不服,依旧寄信,只不过一部分向裴知还理论,一部分向危素告状,两个忠于职务的人,破天荒地的一封信也没回。
有人说郡主趋炎附势,如今楚贵妃势头正盛,想要勾结富贵;也有人说郡主心思深沉,绝非表面这般简单。
然而任由众说纷纭,郡主府依旧大门紧闭,任何人都不见。
危素自然也没来郡主府,只吩咐自心,留下了三句话:“其一,楚贵妃三月便晋为贵妃,不合礼教;其二,楚贵妃多年杳无音讯,不期而至,令人疑虑;其三,郡主为何从楚贵妃处回来后,三日未曾见人,是有难言之隐?还是存心助纣为虐?”
群臣听完,又从危府折返回郡主府。
其实众人的纷纷上书劝诫天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群臣真正想表达的,是要圣上提防薛国公。
楚绾被寻回前夕,衙门正严查劫盐的势力。圣上钦点内阁首辅彻查此事,危素顺势将包藏祸心的老臣一并铲除。眼看案子的进展有了些眉目,失踪数载的楚绾,偏偏在这个时候被薛国公寻回来了。
而近在咫尺的真相,也偏偏在这个时候,被楚绾回归的喜讯埋没了。危素被软禁,大批官吏被削权,整个案子只因天子一句“休沐”就搁置了。
之后,仅仅三个月出头,危府傍晚突遭歹人袭击,危素的母亲也因此丧命。
一切未免也太凑巧了些?
更何况,薛国公本就有不忠的前科,众人更为忌惮起来。
顺着危素留下的三句话,群臣再看眼前,裴知还虽未和楚贵妃有过冲突,但与薛国公矛盾可不小,若是受了胁迫,也不是没有可能。再者,承宁郡主素日平易近人、洁身自好,倒也不似趋炎附势之人。这次,绝大多数人愿意认为裴知还是受了胁迫。
可叹薛国公权势不必当年,亲信众多,仇家也众多。先有宗室大臣发难,说楚贵妃来路不明,越级晋位,坏了祖宗规矩,请求圣上收回成命;后有民间流言,讲楚贵妃当年失踪是通敌叛国,如今回来是为了搅乱朝纲;原先那些大臣更是激进,奏折里十句话八句不离“彻查楚贵妃过往”,余下两句话,一句交待公务,一句泣血的“陛下三思”。
“睁眼说瞎话,你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尚止观看着在摇椅上怡然自得的裴知还,忍不住感叹道。
“什么睁眼说瞎话,这叫由此及彼,言之成理。”裴知还举起怀里的猫,用额头贴近它的脸,猫儿乖乖地蹭了蹭,喉咙溢出几声“喵呜”。
尚止观把袖口上的猫毛撇掉,托着下巴,又道:“好心大的猫。”
裴知还把猫搂进怀里,唉声道:“恶语伤猫六月寒呀,止观姐,别这么说我的小猫。”
“我是在说猫么?”尚止观嗤笑一声,起身把猫儿提起来就往外拎,猫儿急得直扑棱腿。裴知还倒是自在得很,索性冲猫儿摆摆手:“不送。”
等猫儿一骨碌身子窜走,尚止观才“啧啧”地开口:“凭你几句乱编的话,便把朝堂掀得人仰马翻,这么大个朝廷,怎么和草台班子一样?”
“比起夺嫡之争,这都不叫什么,当年一不留神,在光天化日之下都能没命呢。”裴知还道:“你想想,薛永泰和楚绾这桩桩件件,谁看不出来他的祸心?把百官宗亲当傻子糊弄,就算我不添这把火,也迟早闹起来。”
尚止观撇撇嘴:“你们大昭的臣子对天子还挺忠心。”
“忠心么?忠心的人可能有这么多?”裴知还边说着,边举起手,伸出小拇指转了转:“如果全朝廷的人是手掌,那么忠臣不会比这一根小拇指更多了。”
尚止观皱起眉:“那还能轰动这么大?”
“因为薛永泰动了他们的利益,”裴知还闭上眼,接着道:“不同的人,代表着不同的利益,这些利益汇集到一起,就成了共同利益,于是也就有了朝堂。所以,只有各方的利益得到保障,朝堂的秩序才能够稳定。而薛永泰想要一家独大,他坏了规矩。”
“世家眼里,凭什么楚绾三月就晋为贵妃,而他们的女儿却熬不出头?且不说旁人,安雪晴虽性情张扬,但自入宫便协理六宫,宫人安排得当,宫务料理妥帖,没有皇后之名,却有皇后之姿,为什么楚绾一进宫,毫无功绩,靠些栽赃陷害的本领,便抢了她的位置?安家怎么说也是京城四大世家之一,必定不会忍让。我猜,民间那些流言,便是安家的手笔。”
尚止观仔细寻思,确实是这个道理,忽又想起什么,问道:“薛安不是一党吗?”
裴知还点点头,叹了口气:“可惜一山不容二虎呀,后位,只有一个。”
这世上没有只手遮天的人,纵然天子,也需斟酌天时、地利、人和。众怒难犯,凭谁都必须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