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楚贵妃求见。”
楚绾已第三次求见。君申景扶着额头,深吸了口气,才道:“告诉贵妃,朕有公务在身,择日再来。”
“嗻。”公公哈着腰应了一声,随即往屋外退去,哪料刚一转身,就听见此起彼伏的喧闹声:“娘娘!圣上正有要事!您不能进!快请回吧!娘娘——”
君申景猛得抬起头,正对上楚绾的眼睛,面颊一阵灼热。
周遭的太监还想上去劝楚绾,但君申景沉沉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示意旁人退下。
门一合上,君申景正欲开口搪塞,楚绾却突然跪下叩头:“皇上,臣妾知罪。”
君申景瞬间像中了哑炮般,说不出来话,只是慢吞吞地开口:“爱妃快起罢,你已受了委屈,何罪之有?”
帝王的凉薄,果然不可估量。爱极一时,日日相随,一旦触碰利益,她便是第一个替罪羊。这不公平,她恨裴知还,但更恨君申景,她绝不允许君申景全身而退。
听着君申景虚伪的说辞,楚绾恨得牙都要咬碎,但为了目的,仍是倔强地跪着,继续道:“几年前,臣妾在宫宴被歹人趁乱掳走,幸而承蒙薛国公念及臣妾父亲的旧情,不断寻找臣妾的下落,终在染坊寻得,臣妾才侥幸重获新生。皇上不嫌臣妾,仍念旧日情谊,破例恩准臣妾入宫,臣妾已是感激不尽。如今,因为臣妾,叫您陷入两难的境地,臣妾实不能叫您为难。”
楚绾的声音明亮且掷地有声,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字字真切:“臣妾自请离宫,恳请陛下,将臣妾降为庶民,逐出宫廷,此后三年在远山寺,为大昭国运祈福。”
话毕,楚绾郑重叩头,准备迎接天子的盛怒。
然而,时间仿佛随着她的话无限拉长,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心跳声都清晰可见。
良久,也未曾听见君申景说话。
楚绾心下渐渐不安起来,缓缓抬起头,浑身立刻激起一层冷汗。
龙椅之上,君申景正冷漠地凝视着她,眼中如墨般沉重,极疏离、极陌生。
忽然的对视,让楚绾一时哑然。
“自请离宫……你想效仿谁?”君申景讪笑着开口。
楚绾一愣:“陛下说什么?”
君申景忽然缓和态度,温声唤道:“绾儿,到朕近前来。”
楚绾不明所以,腿脚不听使唤地朝君申景挪去。君申景一把捞起楚绾的手腕,也不顾她是否还跪着,便强硬地拉她到眼前。
帝王那双凉薄的眼,猛地在眼中放大。
“绾儿,这条路,已经被裴知还走了,朕不需要第二个心腹,朕需要一个爱人。绾儿的路,朕已经替你选好了——做朕的皇后,这才是你的路。”君申景娓娓道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只是在讲一个寻常的道理:“绾儿,朕那样爱你,而你眼看计策不成,便想弃朕而去,这对朕太不公平了。朕要你留在皇宫,哪怕是逢场作戏,也要继续扮演温婉、贤惠、端庄的楚贵妃。”
楚绾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怔怔地看着君申景,等反应过来君申景在说什么,只觉得从胃里反酸,恶心得手脚发凉。
她太看低了君申景。夺嫡之争的胜者,怎么可能是任由七情六欲摆布的蠢物?君申景不仅能识破她天衣无缝的伪装,还始终保持着对她的警惕。楚绾咬着牙,故作镇定,哀怨道:“陛下在说什么?天地可鉴,臣妾对您绝无二心。”
“的确绝无二心,因为你一心想让朕去死。”君申景再无帝王的威严,一副卑微、痴迷之态地哀求着:“绾儿,你为什么还有欺瞒朕?如果我们还在东宫就好了,你现在瞒着朕,是欺君之罪。你说朕该不该治你的罪呢?可是朕哪里舍得你呢——毕竟,你是朕亲自挑选的爱人。”
多么可笑的话,他们间除了利用就是利用,哪里有什么爱可言。
楚绾心乱如麻,极力克制着体内熊熊燃烧的冲动。她想,哪怕是久经官场的薛国公在此,也要被君申景激出一身冷汗。君申景什么都知道,知道她不堪的过往,知道她不纯的目的,可是他居然还能对着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楚绾却没有一丝感动。她已经忘了对裴知还、危素是怎样的厌恶,血液里只有一个念头——待事成,她定要亲手杀了君申景这个疯子。
君申景死死攥着她的手腕,自顾自道:“绾儿,你觉得朕虚伪么?可你看看,朕没有不想见你,朕只是在想,怎样才能平息这群混账,让他们不再对你指手画脚。你瞧,这是朕改的第四版立后的诏书,你再等等朕,好不好?如果他们不依朕,朕就把他们全杀了,还有——”
君申景的手指轻轻抬起,摩挲着楚绾耳垂。楚绾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痛感却远远不足以消解心头的寒意。
耳垂上的力道越来越重,仿佛要将她的血肉碾碎。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君申景——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别演戏了!”楚绾再也忍无可忍,使出十成的功力,猛地一巴掌抡过去,立刻起身。
什么狗屁言辞,以为自己是话本子里偏执的霸道帝王么!
君申景分明就是想借着她,让薛家以为自己胜券在握,让逆党轻敌兵变,好有名正言顺地理由,以谋逆之罪,将他们连根拔起,揪出背后的真凶。
这一招,叫做捧杀。
君申景的目光骤然趋冷,扶着脸颊,缓缓直起身来,再无半分迷恋之态,无视楚绾,随后唤道:“来人。”
两人虽怒,但音量不大,太监听不清谈话的内容,唯独听清了那声清脆的耳光,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楚绾一愣,莫非君申景突然发疯,就是为了挨她这一巴掌,好让她彻底坐实妖妃的罪名?
是了,话语不会留痕,但外伤会。
君申景的脸,红肿得渗血,但他似乎丝毫不痛,甚至有一副得意之态。
她中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