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眉头这样皱,可是有什么烦心事?”楚绾轻手轻脚走到君申景身侧,温柔地替他揉肩。
君申景眉心一松,搁下笔,拉过她的手,温声道:“琐事而已,绾儿不必担心朕。”
“皇上的事在臣妾心里从不是琐事,”楚绾回握住君申景的手,倾身贴近他:“皇上不妨说与臣妾听听?”
君申景犹疑片刻,叹了口气:“罢了,朕听闻你同承宁郡主金兰之交,本不愿提起的这些的。”
“承宁郡主?”楚绾沉吟片刻:“可是知还回京了?”
君申景点点头:“正是。”
“这该是喜事呀,”楚绾莞尔道:“知还回京怎会叫您发愁呢?”
“绾儿有所不知,她这三月是躲朕去了。”君申景又叹了口气:“你哥哥凯旋而归,朕本欲为他们二人赐婚,怎料两个人都不愿,朕的一番好心无人可懂啊。如今她回京,心里指不定怎样怨恨朕呢。”
“皇上莫要这样讲,您的一番好意,我哥哥自然是懂得的,只是他看知还不愿,心想着不可强求,才回绝这桩婚事的。”楚绾接着道:“再说知还,她心性自由洒脱,只是一事未想清楚,做事性情了些,但断不会埋怨您的。改日臣妾备下筵席,同她再好好谈一谈,您便不用为这事忧愁了。”
“哎,”君申景又叹一声,微微笑道:“绾儿这样说,朕也不好在发愁了。到底是你最体谅朕,裴知还要是有你一半的贤淑,朕也不必烦心这么多回了。筵席便由你主持,你们二人许久不见,也叙叙旧。”
“臣妾和知还,的确许久未见过了,”楚绾轻声笑着,眼中却渐渐掺杂起更深的情绪:“是该好好同她叙叙旧呢。”
……
“你和楚绾关系很好吗?”尚止观通读一遍请帖,抬起头问道:“满口‘知还妹妹’,叫得也太亲了。”
“我和娘娘的关系好得像仇人一般。”裴知还头也不抬,继续翻阅着文书。
尚止观嗤笑一声:“旁人叙的都是旧情,你俩叙的是旧仇。”说罢,尚止观心下又疑惑起裴知还和楚绾为何有仇,因又戏谑问道:“莫不是你也爱慕那天子,想和她争一争宠?”
裴知还冷笑一声,说道:“我要是爱慕天子,恐怕天子就坐不上龙椅了。”尚止观不解:“这是为何呢?”
“我要是爱慕他,定不会出宫,自然也不会南下,不南下就得不了万民颂书,当不成郡主;不当郡主手里就没有权,参与不了夺嫡之争;若我没有参与,君申景应该早不知道死在哪个皇子手上了。”裴知还又翻了页文书,接着道:“如果楚绾对天子是爱慕,我们或许不会成为仇人,但她与你们想得大不一样。”
“楚绾真正想做的是女官,她有自己的理想抱负,可不走运的是,二皇子君申景爱上了她。如果君申景成为说一不二的皇帝,那她作为被天子纳入后宫的人,最高能达到的身份,就是皇后。可你也知道,后宫不得干政,就算她有能力暗箱操作,她的政见在世人看来,名不正言不顺。更何况当时谁也说不准君申景能不能当上皇帝,万一他只落得个王爷的地位呢?一个王妃就更不可能做得了什么了。”
“楚太妃,也就是楚绾的姑母,她不知道楚绾的野心,一心只想让楚绾做王妃,所以早早排挤了我出宫。没成想,这反而顺了我的心意,让我合情合理地逃离了这座虚伪的宫殿,本想着出宫便能过太平日子,没想到楚绾不肯让我安逸。”
裴知还眼神晦暗不明,默默放下文书,双臂交叠在胸前,这才将往事款款到来。
那时裴知还刚好过完十一岁诞辰,在盛雅书府不过刚过了一个多月的舒坦日子,薛霟莫名盯上了她。
薛霟那时差不多十五六岁,却已经是书府的混世魔王了,除了练武专心外,大字一个也不识得,天天翘课,和裴知还可谓是萍水相逢。
只是有一天,薛霟早早地来了,一屁股坐在裴知还的座位不起来。等裴知还到了,见薛霟将烂泥糊在自己洁净的书上,瞬间气极了,抄起砚台就扔。
薛霟也急了,侧身躲了砚台,便撸起袖子要打裴知还。那时裴知还一星半点的武功都不会,再加上薛霟人多势众,竟真让他拎起裴知还的衣领揍了几拳头,直骂“灾星”。最后,是楚绾叫来先生,才解救了裴知还。但薛霟和裴知还的梁子,就此结下了。
裴知还哪里肯白受欺负,事后立刻回宫找了先帝,但先帝不仅没有面见她,反而把她推给了个小学士危素。裴知还不甘心,又去寻了君申景,不成想君申景也碍于薛国公的势力不敢管。
就在她最无助、最委屈、最万念俱灰的时候,楚绾出现了。她就像悲悯的神女一般,把她从宫墙出拉起,轻柔地把药膏点在她脸上,安慰着:“我也在书府上学,也曾受过薛霟的欺负,我明白你的苦楚,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一天,他就不可能欺负你。”
同窗因为不敢得罪薛霟,早早孤立了裴知还,只有楚绾一人愿意与她来往,于是,裴知还与楚绾走得越来越近,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知己,而薛霟竟然也真的不再欺负裴知还。
二人一道临窗颂诗,一道对镜描眉,时而聊起天高地阔,时而偷温一盏甜酒,用金兰之交都不足以衬托两人的亲密。裴知还甚至觉得,自己若是个男子,定要八抬大轿娶楚绾回家。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年多,直到有一天,楚绾哭着坦白了想做女官而非嫁人为妇一事。这时有关楚绾和君申景花下定情的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裴知还自然知道楚绾是在表明她不愿与君申景成婚,如同遭了晴天霹雳般,惊诧地说不出话。
楚绾哽咽着,求裴知还念及姐妹之情去劝君申景扭转心意,仿佛认定了此事只有裴知还能办成一样。
纵然楚绾有恩于自己,两人又情同姐妹,裴知还仍然犹豫了。且不说她能不能劝动君申景,仅凭君申景的身份,裴知还哪里敢劝?君申景可是最有望被立为储君的皇子,这件事必然会得罪君申景。如果得罪了君申景,他们间本就逐渐消散的兄妹情,将瞬间化为乌有,什么财源、机遇,全部都灰飞烟灭。这代价未免太大了。
裴知还只得说容她考虑几日,再做答复。楚绾紧紧握住她的手,莞尔:“知还妹妹,你不用为难,我等你。”
一日后,裴知还衡量再三,决定拒绝楚绾。她理解她的不甘,但她不会牺牲自己的前途。
凑巧,她心里有愧,绕了条僻静的树荫小路,想散散心;凑巧,楚绾正和薛霟在此交易,以为不会有人经过。
“你父亲要求的功课,我都替你做完了;你最怕的考试,我也替你拿了甲等。”楚绾开口道。
薛霟有些不耐烦,道:“说吧,又要我做什么?”
“裴知还精的很。我最是了解她,凡是她想做的事,不可能犹豫这么久。如果裴知还对我不利,你便领人毒打她一顿,若是不小心叫她失了清白也可以,总之要让这段经历足以刻骨铭心,届时我会来解救她……你明白了吗?”
“英雄救美的戏码?”薛霟讪笑一声:“真想不到啊,要不是你原先叫我欺负过她,你们二人感情好得连我都要当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