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未说完,房门咯吱一声,裂开了个缝。“你不该来,回去吧。”危素的声音很轻,却又沉得厉害。说完,便又要合上门。
裴知还把手卡在门缝,不肯依他,说道:“大人,我知道你为何不肯见人,你怕连累他人,是也不是?可这样不是法子,您不能这样一直关着自己。”
闻言,危素皱起眉,更用力地想关上门。裴知还就是不肯抽出手,牢牢按着门沿,跟危素较劲。劝也不听,硬也不行,只能来软的了。她假装被夹疼了手,“嘶”了一声,嗔怪道:“大人……”
危素果然一惊,松了力气。裴知还迅速趁机推门而入,把帽子抖落。危素想推开门,送裴知还出去,不料门早被自心抵住,自心叫道:“郡主!你一定好好劝劝大人!”
裴知还捏住危素的衣袖,把他往后扯了扯。
“胡闹。”危素低着头,像是铁了心要一个字儿都不说一样,跪回原处。
棺材前,只有一个蒲团,裴知还便也过去,跪在地上。危素的眼皮颤了一下,起身想把自己的蒲团给裴知还,裴知还轻轻按住他:“大人此刻还没我康健,我不忍心抢大人的蒲团。”
危素没有看裴知还的眼睛,只是沉默着拉着她起身。裴知还不起,也铁了心要陪他跪着。她怕危素还要给她蒲团,便脱下斗篷,垫在膝下。危素这才注意到,裴知还穿的竟是素色的衣裙,好似她也是守灵人一般。
裴知还对着棺材磕了三头,柔声道:“老夫人,知还未曾当面谢过您,给您赔罪了。深夜叨扰,您别怨我,只是痛心难忍,想来看看您。往前净吃您做的饭菜,今天也让您尝尝知还的手艺,您要是吃着不合口味,我便再去御厨那里学,再给您带来。”说着裴知还把拎着的食盒打开,把几碟菜摆在棺前。
“你……”危素抬起眼,想拦住裴知还,却恰巧对上裴知还的眼睛。她的眼睛温热、明亮,仔细看,那零碎的亮是泪。
两人静静望着对方,相顾无言,却好似倾诉了许多。
裴知还取下最后一层食盒,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皮蛋瘦肉粥。她舀起一勺,吹了吹,说道:“老夫人,苏堤的人都同我讲,饭要一家人一起吃,才吃得香,让危大人也陪您一起吃,您就吃不出我手艺不好啦。”
说完,裴知还把碗勺递给危素,危素颤着双手接过:“谢谢……”
“大人,快尝尝吧,”裴知还轻声道:“您可别在老夫人面前薄我的面子。”
危素颔首,把盛满粥的勺子送入口中。粥在口中化开,绵密甜香,因为天冷,已不再滚烫,却恰好温暖了身心。
“大人,我常常觉得‘危大人’和‘危素’是两个人,”裴知还道:“危大人会为了政局泄露我的行踪,危素却常常体谅、关照我。”
“多少年了,还记仇呢。”危素的声音依然很弱,但已经有了温度:“那消息,不是我泄露的。危素就是危素,不会因为多个官职便丢了情义。”
裴知还一皱眉,问道:“莫非是圣上?”
危素不置可否,叹道:“这也是我最近才知道的。”他忽然神色凝重起来:“这些事……太重了,你不应该知道。”
所以想把她搅入浑水的人,是君申景?她扶着额头,尽量劝自己现在还不是追问这些的时候。
“什么事会比‘左豫就是君引晟’更重大?”裴知还轻飘飘说出这句话,危素为之一振,难以置信地望向裴知还:“你居然……你怎么知道的?”
“大人果然是因为这样的‘天机’而被迫害的,”裴知还接着道:“大人被软禁在府,却能知道我出生入死才求得的秘密,难怪他们要提防您呢。”
危素自嘲地笑笑:“你知道后能镇定自若,三思而后行,可我却做不到,我给圣上的密信,落入了楚绾手中,害死了我娘。你比我,更沉稳、更机敏、更深谋。”
“楚绾……”裴知还垂下眼:“她比我更沉稳、更机敏、更深谋,她完美得令人畏惧。”
“能从你嘴里听到这样的话,真是罕见。”危素笑着道:“连皇子都敢杀的人,会怕一个妃子?”
“她不一样。嗯?”裴知还回过头:“你居然……你怎么会知道我杀过……”
危素笑着又喝了口粥,所问非所答:“粥很可口,裴知还,谢谢。”
裴知还轻笑一声:“举手之劳,危素。”
……
多年之后,再回想起那一晚,裴知还也说不清自己是怎样坐着睡着的。
危素说,他们是肩并肩,相互依靠着入眠的。但裴知还说他撒谎了——危素那天彻夜未眠。因为她醒来时,危素的眼睛红彤彤的,他应当流了许多泪。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藏好,裴知还便醒了过来。
危素特意强调,从此的每一碗粥,都不会比过这一碗。就像从此的每一晚,都比不过这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