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已自身难保,还有心想着弟子,真是重情义啊。”尚止观在一旁讪讪开口。这一次,尚止观没有再毕恭毕敬地称他“师父”,也没有低头哈腰惟命是从。
裴知还接着道:“为了解您这一愁,我替道长遣散门徒,各罚解药一粒,从此再不惹您烦心。”
“你——”欧阳肆刚要骂,裴知还根本不给他机会,拔高音量,接着道:“这第二愁呢,源于赤白黑三品阶之士多叛逃之人,且您的各分支统领皆各心怀鬼胎,导致您对墨音阁统率的地位岌岌可危。所以为了却您这一愁,我已全全接手墨音阁,并将其归于京府,从此叫大家吃郡主府的米,办些轻松差事,再不用道长操劳。”
往年赤白黑三品阶之士,虽有严惩纪律,但总有不愿干杀人买卖趁机逃出墨音阁的;胆子小,不敢逃的,一身武艺,却用来虐杀无辜之人,早已怨声载道。各分支统领,譬如应问涟,也早已看不惯欧阳肆所作所为,仅有少部分为了利益,依旧听从欧阳肆安排,墨音阁已是四散分离之态。
可如今,裴知还划了条新路:有武艺之人,该归顺就归顺;有才干之人,该纳入就纳入;连谋利世故之人,也忍不住朝郡主府的珠宝讨一杯羹。毕竟裴知还的手下,从门客到侍卫,下属到婢女,没一个不是容光焕发的。
裴知还慢条斯理,接着说道:“这第三愁呢,是由我和诸位共同想出解法的。我不信鬼神之说,所以自然不信天谴之谈,不过道长相信,我便为您寻了个绝佳的策略。既然天谴如此可怖,不如死在天谴以前,这样不就不用害怕天谴了吗?”
在欧阳肆惊诧又恐惧的眼神中,尚止观已同众人缓缓提起了剑,瞬间数十剑影投射在欧阳肆脸上,把他身上本就不多的光亮,彻底遮住,密密麻麻人影,像笼一般压来。
欧阳肆瘫坐在地上,连求饶的话都来不及说出口,便不知被谁捅了一剑,一口血喷涌而出,刀剑纷飞的声音弥漫整个大堂,恨猛烈地堂内冲撞,响彻云霄。
滔天之恨,乱刃分尸。
裴知还转身出了堂,飞溅的红色染上眉眼,顺着眉骨滚落。墨音阁的黑白,被鲜血点红,万千明媚复苏。
李骄从堂中踏出,白袍已是朱袍。
裴知还拭去眉头的血,回身仰望堂前的大匾:“摘下来。”
李骄取下牌匾,立在裴知还身边。裴知还将剑柄对准牌匾,用力一砸,牌匾自中断开,折在地上。
从此世间再无墨音阁,墨音阁彻底埋于尘土,没于黑暗。
“这里的变故,任何人不得知道。”裴知还回过身:“表哥,你们决定好了?”
李骄郑重地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我父亲办案间得罪了墨音阁,墨音阁为了报复我爹,在不足一岁的我身上下了软命丹,连最顶尖的医师,都说我活不过十岁。但在六岁那年,我遇到了尚止观,她冒死偷来解药救下了我,我的身体一天天好转,尚止观却离我越来越远。她说她是墨音阁的弟子,让我离她远点,和我诀别。我说好,第二天便寻门路把自己卖到了墨音阁,因为这里有她。表妹,这就是我为什么加入墨音阁。我们愿意忠于你,希望你不要觉得我们是十恶不赦之人。”
“表哥,我信任尚止观,”裴知还道:“我信任你们。我不在乎你们是否满手鲜血。相反,正因为你们善恶交织,见过人性泯灭,见过世态炎凉,我才更需要你们。善的人狠不下心,恶的人悍然不顾,唯有你们,真正能把刃对准我想杀的人。”
尚止观终于也从堂中出来。这个连杀人都不曾手抖的人,此刻却抖得厉害。裴知还拉过她的手,把她手中的剑轻轻接过,温言:“我会给你们所有人一个家,一个真正的家。”
……
第二日,裴知还便在傍晚时分赶回苏堤,与沈海平匆匆道别后,立刻起身回京。
睿王曾说,筹划劫盐的人,参与了她父亲的死。如果睿王左豫就是君引晟,那么他知道一切,薛国公也必然都知道,甚至此事薛国公也可能参与。
天上又飘起雪花,她居然已离京三月了。
觉夏沏了壶热茶,久违的温热茶香涌入鼻腔。裴知还长舒了一口气,叹道:“觉夏,我甚为想念你沏的茶。”
“我看姑娘是想家了吧?”觉夏一笑:“姑娘总说不喜欢京城,但依我看,姑娘这是‘因爱生恨’吧?”
裴知还无奈地点点头:“毕竟是故乡嘛。京城虽然乌烟瘴气,但郡主府总是安逸的。”
二人正说着,马车外传来玉衡的声音:“郡主!咱们进京啦!”
闻声,裴知还掀开车帘,城门已被她落在身后,繁华的街道映入眼帘,叫卖声此起彼伏。
“雪都挡不住的热闹啊。”觉夏感叹道。
“郡主吃不吃糖人?”玉衡的声音又从马车外传来。
觉夏笑着骂道:“这个呆子,分明是自己想吃了!郡主甭理会他!”
裴知还笑着丢了个钱袋子出去,玉衡“唉哟”一声接住了。裴知还吩咐道:“玉衡,给大伙都买个尝尝,记得挑模样最精巧的。”
“得嘞!郡主您就等着吧!觉夏,你也等着啊!”马蹄声渐远,想来是玉衡掉头去买糖人了。
略等了一会儿,急促的马蹄声响起,裴知还知道是玉衡回来了,把车帘掀开。“怎么这样急?当心你的糖人。”觉夏调侃道。
“快别管这些糖人了,”玉衡把糖人塞进觉夏怀里,神色凝重道:“郡主,危大人的母亲过世了,在灵堂前跪了三天三夜,谁也不见,滴水未沾呢。”
裴知还这才知道,她不在的日子,京中斗得多么如火如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