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不仅仅是孩童间的口角,这是赤裸裸的人身伤害和对逝者最恶毒的亵渎。
王怀德勃然大怒却被众人阻拦分身乏术,王夫人心急如焚,抬脚便想向马场冲去。
我抬手拦住,对她摇摇头,低声问她:“这是哪家的小公子?拦三表哥的又是哪家公子?”
王夫人死死咬着嘴唇,渗出了血也未察觉:“是刘太尉家的小公子......和他家二公子。”
我扯下腰间的禁步便向马场奔去。
“啪!”突然马厩旁鞭梢炸响,发出刺耳的声音。
那匹马本就神骏非凡,性子也烈,受此突然惊吓,顿时发出一声惊恐的长嘶,前蹄高高扬起,眼看就要朝着跌坐在地、无处可逃的怀正踏下!
“怀正!”王夫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几乎要晕厥过去。王怀德目眦欲裂,但距离太远,救援不及。
全场一片惊呼!
我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在那马蹄即将落下的瞬间,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怀正,用自己的后背对着受惊的马匹,就势向旁边滚去。
马蹄重重踏在我们刚才所在的位置,扬起一片尘土。
我抱着怀正滚了两圈才停下,心脏狂跳,后背惊出一身冷汗。怀正吓得小脸惨白,死死抓着我的衣襟。
我迅速检查怀正,确认他只是皮外伤并无大碍后,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从心底升起。
我缓缓站起身,嫩绿色的华服沾满了尘土和草屑,发髻也有些散乱。我的目光像淬了寒冰的利刃,直直射向那始作俑者
他大概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一步,脸色微微发白,但依旧强撑着:“他......他自己惊了我的马......”
“刘小公子,”我的声音冷得像冰,打断了他的狡辩,“你的鞭子,是抽向地面,还是故意抽向马身,在场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见。”
我上前一步,逼视着他:“你惊马伤人,辱及先人,如今还想推卸责任?
刘小郎被我气势所慑,下意识后退半步,嘴上却不肯认输:“你是谁......你......你想怎样?难道你还敢打我不成?”
“打你?”我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他和他纨绔的二哥,最后定格在场边那些真正的“大人”脸上,包括闻讯赶来的张怀瑾和曹玮。
“我不打你。但我王家的人,不能白白受此屈辱与惊吓。”
我抬手指向双手抱胸看热闹的刘二公子,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刘公子,你胞弟不是自诩骑术精湛,马匹神骏吗?我不欺负幼童,我便与你赛这一场!就赛‘驰马’,从这里到西山脚下的界碑,谁先返回,谁胜!”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若输了,我要你胞弟立刻跪下,为他惊马伤人之举,为他辱及王将军的每一句话,向我弟弟怀正,磕头认错!”
“磕头认错”四字一出,全场震动!这已远超孩童玩闹的范畴,这是赌上整个家族颜面的尊严之战!
刘二郎脸色瞬变,骑虎难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若退缩,他刘家将会颜面净失。
“那......那你若输了呢?”刘小郎色厉内荏地喊道。
“我若输了,我李鸢,代我弟弟,向你三跪九叩。”
“阿鸢!”王夫人失声喊道,眼中已满是泪水,但这一次,泪水里有担忧,更有一丝门楣被撑起的激动。
“阿鸢,我来赛这场”远处怀德的声音洪亮,穿透而来,他的脸上满是担忧。
我坚定地摇了摇头
“此赛须得我来,我武将家族巾帼从不让须眉!”
远处,曹玮和张怀瑾也站立在人群之中。曹玮抱着双臂,眼神锐利地看着我,仿佛要重新审视我这个他以为已经了解的“表小姐”,而张怀瑾此刻的脸上无比凝重。
刘二郎不知道何时已经走到马厩旁,他上下打量着我,略带嘲讽:“你这身打扮,莫非想穿着这广袖长裙赛马?怕是连马鞍都爬不上去吧!”
一阵压抑的窃笑声从他那群同伴中传来。我心中一沉,方才情急之下立下赌约,竟忘了这身华服确是骑马的大忌。
正在我蹙眉之际,一个温婉却清晰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官人,我瞧王家姑娘身量与我相仿,我新制的那套骑装尚未上过身,若姑娘不嫌弃,不妨一试?”
我循声望去,才发现张怀瑾身侧立着一位女子,她身着藕荷色缕金褙子,容貌清丽,气质端庄温婉,眉眼间带着书卷气的沉静。我猜测便是曹玮此前提起的张怀瑾的妻子,清河崔氏。
张怀瑾微微颔首,崔氏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沾了尘土的衣摆和散乱的发髻上,并没有丝毫嫌弃,反而带着一丝女子间的懂得与怜惜。
她柔声道:“马场粗陋,未有专为女客准备的更衣之处。若姑娘不介意,可随我到别苑内的厢房更换。”
我看着她清澈真诚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郑重福了一礼:“多谢张夫人,此情李鸢铭记。”
“李姑娘快请起。”崔氏虚扶一下,嘴角含笑,意有所指地轻声道:“巾帼不让须眉,妾身佩服。望这套衣裳,能助姑娘一臂之力。”
这一刻,山风掠过,吹动我额前的碎发和她的衣袂,我们微笑着,望着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