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元节后,我婉拒了几次曹玮的邀约。此后的日子,我常独自穿行于闹市,王夫人也未多阻拦。我一直想知道牵连住所有人的无形的线究竟是什么。每次路过街角的书舍,我都会忍不住停留片刻。
今日一早却又收到飞贴,竟是来自汴河北岸闻英巷的张府。帖上张家主母说别院内茶花开的正好,邀请王夫人携家眷明日过府一叙。
小厮来报时,我正在院中赏梅。春节过后,梅花也渐渐凋谢。
我并没有参与集会的经验,便推脱身体不适。没想到王夫人携丫鬟亲自来了我院中。
丫鬟一左一右站立,一人手上捧着一套嫩绿色的华服,另一人手上捧着一只红木妆匣。
王夫人挽着我,将我推到了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她打开妆匣,取出里面质地上乘的白玉钗,在我头上比划。
“汴京的贵女之中更时兴清雅的装扮,”王夫人在我的发髻上不断调整位置,“这对白玉钗很适合你,再配上这身衣服,以你的容貌定能脱颖而出。”
“夫人”我推拒她的手,“我并不擅长这些诗会雅集,恐会给王府丢人。”
她将钗子放回匣中,从丫鬟手中接过,递到我手上,她的眼中是不容置疑。
“阿鸢,若你想在京中立足,这些是免不了的。况且曹家四郎......这些往后你必须学会。”
若我想更了解汴京,参加贵族的聚会的确是一个最快的方式,甚至可能凭借这些一茬茬的诗会接触到更高层。
我接过妆匣,对着王夫人颔首:“多谢夫人提点”
“阿鸢,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王夫人脸上是温柔的微笑,她轻轻扶着我的肩头。“这些时日的相处,我打心里眼把你当成自己的女儿。若你愿意,我希望你能助我撑住这偌大的王府。”
我看向镜中的她,对上了她的双眸。也许有成全,也许有算计,但此刻,与她同盟的确是我最好的选择。
天色尚早,王夫人便指派了贴身丫鬟挽书和执棋来协助我梳妆。
挽书手脚麻利地为先为我通发,她用浸泡了桂花油的篦子,将我的长发梳理得如绸缎般顺滑。执棋捧来铜盆,为我净面敷粉。宋人尚白,她们在我脸上敷上一层细腻的香粉,接着,用淡淡的胭脂晕染腮红与唇瓣,眉则用黛粉描成弯弯的新月状。
“小姐的眉眼生得极好,不必过多修饰,便已顾盼生辉。”挽书说着,开始为我盘发。她并未梳成汴京贵女间最流行的高髻,而是结了一个优雅的惊鹄髻。
随后,她取过王夫人所赐的那对白玉钗,斜斜插入髻中。玉钗温润无光,却恰到好处地压住了发髻的飘逸,平添一份沉静。妆匣下层,竟还有一对珍珠耳坠,小巧的珍珠随着我的动作在耳畔轻轻晃动,漾开柔和的光晕。
待到那身嫩绿色的华服被展开,我才看清它的全貌。这是一套极具宋式风雅的裱褶罗裙。最内是鹅黄色的绫绢中单,外层是那件嫩柳绿的广袖长褙子,衣襟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下身着一条月白色的百迭裙。
执棋为我系上青金石色织锦绦带,垂下一枚白玉佩禁步。行动时佩玉轻响,姿态自然会被约束得缓步慢行,更显端庄娴雅。
挽书将一面较大的铜镜捧到我面前。镜中的女子,与我平日的样子判若两人。精致华美,却像一尊被精心雕琢的玉像,每一个细节都符合汴京最顶级的审美
“小姐今日真美”挽书轻声赞叹。
我微微一笑,未置可否。可惜美则美矣,这身好看的皮囊对于习惯自由的我而言更多的是“禁锢”
行至大门时,马车已经在门外等待。王夫人看到我今日的装扮,略微惊叹,嘴角浮现一抹笑意。
今日长子和二子因有公务,无暇参与,便由王夫人携三子王怀德和四子怀正与我一同出行。
“表姐”怀正叫着,如同一阵小旋风般跑来,撞入我的怀中,“你今天真好看。习文他们总夸耀自家阿姊,今日我也要让他们瞧瞧我家阿姊可比他们的漂亮多了。”
“怀正,不得无礼”王夫人看着我被他弄皱的衣摆,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你今日需和三哥乘一车。”
“三表哥”我看向远处的王怀德微微福了一福,他也向我颔首以示回应。
马车抵达张府别苑,正如王夫人所言,此地依山傍水,茶花似锦,一派世外桃源之景。贵女们于花间品茗赋诗。然而,当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欢呼从不远处传来时,我循声望去,呼吸不由得一滞。
苑内竟设有一片宽阔的马场!场上已有不少青年在挥杖击球,尘土飞扬间,是久违的令我血脉偾张的活力。
远处坐着世家大族的女眷,时不时掩袖交颈,指着场内的俊男,一片欢声笑语。
因男女分席,怀德带着怀正入了男宾席,我则陪着王夫人入座角落的席位。周遭的谈笑风生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壁垒,将我们隔绝在外。她只是在家仆上茶时,得体地道谢,在场中进球时,依礼轻轻拊掌。
我忽然全明白了。一个失去了家主,又无显赫子弟支撑的门第,在这繁华似锦的汴京,便是这般得体却又悄无声息地滑向边缘。
一阵突如其来的争执声打破了平静。
只见马场角落,怀正小小的身子被一个华服少年猛然推搡了一下,踉跄摔倒。推他的少年比怀正高半个头,约莫十岁模样,眉眼倨傲。
“哪来的野小子!敢碰小爷的马!”
怀正不知何时,竟然走到了场边拴马的地方,王怀德竟也没看顾住幼弟。
“我......我只是看看......”怀正重重的摔倒在地,手掌和膝盖瞬间在粗糙的地面上擦过,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挣扎着想爬起来。
“看看?你这双脏手,也配看我的马?”华服小公子趾高气扬,用马鞭虚指着怀正,“这可是官家御赐的西域名驹,若被你这武夫家的晦气染了,你赔得起吗?”
周围的几个纨绔子弟哄笑起来。王夫人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双手不断绞着手中素色的帕子。
王怀德闻声便要赶去,却被另一名与他年纪相仿的公子伸手阻拦
“三郎,小孩子家的龃龉,做大人的也不便插手。”这公司嘴角噙着一抹坏笑,与他同行的公子也一起将王怀德拦住。
马厩旁华服小公子绕着摔倒的怀正走了一圈,语气极尽嘲讽。“哦,我想起来了,你是王继忠的儿子。你爹当年在望都,是不是也像你这样,没看清形势就往前冲,结果把命和名声都丢了啊?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