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的春节真是热闹,朝会后便是连续几日的拜年。
官府开放了放关扑,汴梁城内的瓦舍勾栏热闹非凡,整个正月宴饮不断。
天边的月亮慢慢变圆,我同时收到了阿爹和耶律隆庆的来信。
阿爹说,陛下正在考虑效仿宋国开办学堂,让普通百姓也能接触到诗书。他在永州一切都好,过完冬日,他们即将去到查干湖。
耶律隆庆说近日忙于练兵,倒是无暇再去围猎。等到查干湖再去猎只大白鹅给我做毡笠。信的结尾,是我当时在涿州逗他的话,“式微式微,胡不归!”。
春节的尾声,便是这万众期待的上元节。
一早,曹玮的飞帖便送到了王府,邀请我共赏上元灯山。
王夫人并没有阻拦。我出门前,她拿出一枚白玉簪子,插在了我的发髻上。
“我年轻时也爱打扮,恨不得把所有好看的首饰都插上。官人走后,我留着这些便无用了,你戴着很好看。”
她的话语轻柔,在她身上我感受到了一丝母亲的温暖,眼睛有些氲气,连忙低头谢过。
整座汴梁城灯火通明,宛如白昼。每一户寻常百姓家,乃至每一个商铺,都悬挂灯彩。
曹玮一身绯红衣衫,立在约定的廊桥头,左手提着一盏老虎灯笼。他身姿挺拔,在涌动的人潮中异常显眼。
他将灯笼交予我手中,我提到眼前细细打量。与那日在街角所见那盏峥嵘山君截然不同,他送的这老虎灯透着憨态。竹骨裹着软乎乎的桑皮纸,瞧着圆滚滚的,像只没长开的小奶虎。耳朵是耷拉的三角样,耳尖粘了圈鹅黄绒线,风一吹就晃;眼睛是琥珀色琉璃珠,烛火一照亮闪闪的。
我们并肩走入沸腾的街市汴梁的热闹,我即使穷尽两世的词汇也无法描述这种极致的繁荣。
各个繁华的街角,都搭建了乐棚,各种艺人在此进行表演。有杂剧、傀儡戏等,还有各色乐器演奏。
夜市上各种小吃琳琅满目,盐豉汤、蜜煎、科斗粉、水晶鲙等,看得我口水直流。
行至一座拱桥,视野豁然开朗。曹玮忽然轻轻扶住我的肩,将我的身体转向河岸一侧。
下一刻,刺眼的亮白色光芒在我眼前猛地炸开,如同被囚禁的太阳碎片骤然挣脱束缚。灼目的白,边缘迸溅出无数条金线,像一株生命力极致的金色树冠,在一瞬间完成了生根、发芽到绚烂绽放的全过程。飞溅出的金线像无数流星,拖着短暂而明亮的尾迹,在幽暗的天空中划出轨迹。
是打铁花!
这是我从没见过的华丽,以夜空为卷,以沸腾的铁水为墨,书写出最炽热的浪漫。
我屏住呼吸,几乎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灼热。
“表小姐,上元灯会可还喜欢?”曹玮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我侧头看去,他那双总是沉稳锐利的眼睛,此刻被这绚烂的光景点亮,跳跃着金色的光点。
“叫我阿鸢吧,”我收回目光,重新投向这场金色的急雨,“灯会很好看。”
“比之北境如何?可也有这般热闹?”他依旧笑着,语气轻松,但那投向我的眼神锐利如刀锋。
我的心猛地一紧,灯笼在手中微微一晃,我握着灯笼手柄的手指微微用力,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
“莫州并没有如此热闹。”
“也是”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天空“莫州已被胡人占领,怕是也无法大张旗鼓地庆祝新春。”
我未接话,周围的热闹却无法融化我们之间的冰凉。
表演渐歇,走了约七八步,就在我以为话题已经结束时,他状似无意地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仅容我二人听见。
“若有一天,胡人的铁骑踏入汴京,这满城烟火,万家团圆,或将不复存在.....”他停顿了一下,终于侧过头,目光沉沉地锁住我,“阿鸢,你说这令人惋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