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倏然看向他。他不再看我,只是望着前方流光溢彩的街巷,侧脸在明明灭灭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深邃。
惋惜......我爱着这一份的热闹,这是我两世都无法忘却的记忆,它已经深深刻在我的骨髓之上。可是他所厌恶的“胡人”,却是我的家人,它同样承载着我的过往,是我挥不去的牵挂,我另一半的人生。
我内心复杂,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迈步向前走去。
我们穿过一条街巷,巷子两边是热闹非凡的商业小楼,男男女女穿红着绿穿梭于此。
突然我眼前闪过一个毛绒绒的圆球,直直向我怀中坠来。曹玮下意识抬手,那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稳稳将绣球截住,握在掌中。
我愕然抬头,向旁边小楼的栏杆处望去。只见张怀瑾摇着竹扇,凭栏而立,他唇角噙着一抹温文尔雅,却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他的身边簇拥着一群同样衣着不凡的青年才俊。
“宝臣,你这身手有时候太快,也不太好。”他声音清朗,带着笑意传来。目光却轻飘飘地落在了我脸上。
呀!他俩一个抛一个接,竟觉得还有点好磕怎么回事!
正在我暗自腹诽时,曹玮已手腕一翻,将那绣球又精准地投掷了回去。楼上的张怀瑾不慌不忙,双手一展,便将绣球轻松接住。
“公瑜,你这绣球抛的可不对,曹玮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可别忘了你已有家室。”
楼上顿时传来公子哥们心照不宣的爽朗笑声。张怀瑾也不恼,随手将绣球丢给身旁一位看热闹的友人,复又展开折扇,轻轻摇动。
“宝臣这话就不对了,”他重新展开折扇,这次,扇面却并非对着自己,而是似有若无地朝我的方向,“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他说得温文尔雅,可那双带笑的眼睛,分明是看着曹玮说的。
大冬天,打扇子不冷么?张怀瑾也是蛮奇怪的。我心中嘀咕。不过,文人雅士似乎总爱以扇子点缀,显其风雅。只是那扇子,我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三郎,早日回去陪家人吧”曹玮显然不欲多言,朝他挥了挥手算是告别,随即侧身对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我继续前行。
一路向前,穿过拥挤的人潮,我们终于到达了宣德门前,无数的彩灯堆叠成山形的巨型灯彩便是灯山。灯山上绘着各色神仙传说、佛教故事的彩画。
我看到眼前的景象,惊讶地说不出话来。一千多年前的北宋,竟然如此绚丽繁华。
我是汉人,我灵魂深处一直认同这份热闹。汴梁的食物如此美味,仿佛早已流淌在我的血液之中,是我身体无法分割的一部分。我熟悉汉家每一个节日的习俗与寓意,如同呼吸般自然。可我同样随着捺钵的队伍,庆祝每一个契丹的节日。
我究竟是谁,汉人?还是契丹人?
这个问题,在此刻达到顶峰的热闹中,逐渐尖锐,刺向我的胸膛。
“阿鸢”曹玮停住脚步,转过身,他的眸子深邃,映照着眼前辉煌的灯山,也清晰地映照出我迷茫的身影。
他唇刚微启,突然城门上响起一声高亮的声音:“陛下驾到!”
这一声,如同无形的诏令,自宣德门城楼上而下,瞬间席卷了整座广场。
刹那间,万千的喧闹归于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齐聚城门。
一抹明黄色卷起珠帘,宋国的皇帝已亲临宣德门城楼,接受万民朝拜。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骤然爆发,震耳欲聋。我随着人潮跪下,目光却忍不住抬起,望向那抹明黄。紧接着,许多宫人出现在城头,将大把的金钱洒向楼下的人群,引起一片欢腾的争抢。
我突然意识到,宋国似乎存在一条看不见的线,它将高高在上的帝王和匍匐在地的百姓,庙堂之上的诸公和田野间的劳作农夫,全部牵连在了一起。它牵连住了所有人,无论官员还是百姓,无论贵族还是平民。
但,这条线,究竟是什么呢?
我跪在人群中,手中那盏奶虎灯笼散发着微弱而温暖的光。宣德门前的灯山光芒万丈,足以照亮整个汴梁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