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要问朕,为何要拂了鹭哥的心意,要为她指婚么?”
“不是的娘娘。”我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兰陵郡王府是娘娘母族,萧世子年轻有为,家世显赫。鹭哥嫁过去,只要娘娘和陛下在一日,她绝对不会受到任何欺辱。这是娘娘能为她计的,最好的归宿。”
她审视着我,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下来,身体重新靠回榻上,轻轻叹了一声:“阿鸢,你一直都是他们中最通透的孩子,所以朕一直喜爱你。”
我缓缓跪下,以头触地,行了一个大礼。
“阿鸢谢太后垂爱,多年的照拂,阿鸢一直铭感五内。可太后,若您如此疼爱鹭哥,为何不让她自己选一回?也许她会走错,也许会受伤,但是只要不入穷巷,有娘娘和陛下在,她终有掉头回圜的机会。”
“让她自己选择么......”萧太后喃喃重复道,仿佛陷入了遥远的思绪中,她的手不自觉去摩挲腰间的那块玉佩,她的声音变得缥缈。
“年少时,我也曾有一位恋人......”
太后与少年青梅竹马,少年教她说汉语,学习儒家文化,教她汉史中的政治权谋。他们也以为能这样相伴从年少到白头。
可是家族的鸿沟使得相爱的两人不得不分开。深陷爱中的两人,相约于月夜私奔。
可是少女在约定的地点等了许久,等到她将自己一身嫁衣锁入宫城。
一段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碎片猛地击中了我的脑海,我记得幼时大父曾说过的一个故事。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大父抱着我坐在院子里乘凉,我问大父
“阿爹是不是不喜女色?”
大父轻轻在我脑袋上弹了个脑瓜崩
“胡说什么呢小兔崽子。”
大父说,阿爹年轻时有一位倾慕的契丹少女,两人私定了终身。
可是当时契丹贵族并不能容忍汉人的融入,契丹女子如果嫁给了汉人男子,则会被家族永远抛弃。
阿爹的大父知晓了他们私奔的决定,生气地将阿爹关在了柴房里,严加看守。
大父摇着蒲扇,望着远处。
“我有心成全他们,便放了你阿爹。心想着无论逃去哪里,能活着便好。”
可是天亮时,阿爹又出现在了大门外,他并没有走......
“可惜他没有来,我空等了一夜。”回忆被萧太后的声音打断。
——“可惜他没有来,我空等了一夜。”
——“天亮时,他又自己回来了……”
为何赴约了可太后还是空等?为何矛盾的两个词会同时出现?
这两个截然相反的叙述,在我脑海中轰然对撞!所有的碎片在刹那间严丝合缝地拼接起来!
我好像知道了!
我猛地抬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太后,其实那晚阿爹赴约了。但是他明白您的心,选择成全您。”
萧太后浑身猛地一震,倏然转头看向我,她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随即她又陷入了沉思。
安德殿内静得可怕,我行了一个礼,向太后拜别。
我即将走出殿门的那一刻,殿中传来了声音。
她的声音疲惫,又好似终于得到了解脱。
“阿鸢......其实那晚,我是去向他告别的......”
我回头,只见那片昏黄的灯影下,至高无上太后依然僵坐着,我看不清她的神情。
殿外的风吹了进来,拂动我额前的碎发。我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望了一眼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御座,转身步入了殿外渐沉的暮色之中。
人,永远不能只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