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和亲礼数周到,让人挑不出错。没想到当年那个喜欢用石子砸我的小屁孩,已经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少年将军。
我站在行道侧边的送别队伍中,等待着主角的到来。喧天的锣鼓和欢快的笳乐震得我耳膜发麻,脸上被侍女精心敷上的胭脂像一层僵硬的假面,勒得我扯不出一丝笑意。
那位即将远行的宗室女,此刻在那华贵的车舆中,是何心情?
她是自愿和亲又或是被家族逼迫不得不和亲呢?她那素未谋面的夫君,会是怎样的人?那片陌生的土地,又会如何对待她?
耶律隆庆不知何时到了我的身边,他顺手从侍女的花篮里摘了一朵黄色小花,插在了我的发髻上,开口道:
“阿鸢,莫要为她伤感了。她是契丹射向阻卜的一支金箭。只要我国一日强盛,她就永远有可以仪仗的后盾。”
我摇了摇头:“可她自己的心意呢?可曾有人问过她是否愿意?”
我的未来又会如何?是否也会套着繁重的枷锁去到另一座牢笼。
耶律隆庆沉默了片刻,随着我的目光望向那烟尘渐起的远方
“阿鸢,若反抗不了命运,那就让自己在命运下过的畅快些。”
若命运的铁蹄无可抵挡,那至少,我们要学会在它的脊背上,为自己寻一个最畅快的骑姿
号角长鸣,吉时已。
已完成始祖庙和木叶山祭天祭祖仪式的送亲队伍已经从远处走来。
无数年轻的契丹壮士披坚执锐,护送着新公主,率领着众多僧侣、工匠、学者和艺人,向在边境迎候的阻卜骑兵队伍走去。
耶律隆庆迅速回到原本的位置,翻身上马。他攥了攥手里的马鞭,回头扫过我时,眼里的锐利软了一瞬,又很快绷直脊背,大步走到送亲队伍的首位陪着走完最后的送别仪式。
因想着白天的事情,晚饭并没有吃多少。
我坐在房门外的石阶上,月光洒下来一层银霜,将我的影子拉长。
我抬头看向高悬的明月,思绪凌乱。
在这里生活了太久,我似乎已经忘记自己是谁。我好像已经被这个时代同化了,我甚至觉得这就是我生活着的时代。
思绪飘散得太远,远到我竟没有发觉阿爹来到了身边。
“阿鸢在想什么?”阿爹顺着台阶坐下,与我一道看着圆月。
我仍然仰头望着月亮
“我的未来会变得怎样?我是否也和她一样,只是上位者的一枚棋子.....”
这场和亲,从盛大的册封、武装全身的送亲队伍,到充满试探与妥协的送亲仪式,不过是披着喜庆的外衣,内里充满的全是权力的冷峻计算和渺小个体屈服于命运的沉重牺牲。
阿爹沉默了许久,夜风拂过树梢,带来细微的沙沙声。
“阿鸢,倘若有一天,需要舍你一人,能换得万千子民一丝喘息之机,你会如何抉择?”
我看着阿爹的眼睛,他的眼神深邃而平静。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一直以来我只想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