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侍女慌忙来告,大父不大行了。
我脑中“嗡”的一声,扔下手中的书卷便向外冲去。
刚到廊下,便见阿爹只穿着一身素色中衣,甚至连外袍都未曾披上,发髻微散,全然失了平日里的沉稳,如同疾风般掠过我身边,直向大父的院子而去。
大父的屋子里弥漫着沉重药味和一丝衰败气息
阿爹的背脊剧烈地颤抖着,跪于床榻木阶上。我依着礼数跪在床榻前的地砖之上,叔伯亲眷都在赶来的路上。
大父已是灯枯油尽。他双目浑浊,意识涣散,干裂的嘴唇嗫嚅着一段话:
“尔违众谋......深入敌境......号令不肃,行伍......罪二也;弃我.....鼠窜,罪三也;......捐弃旗鼓,损威辱国......“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带着无尽的不甘。那是他刻在骨血里的耻辱与自责,直至生命尽头,仍死死缠绕着他,不得解脱。
阿爹痛哭,握住大父的手,将他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唤他“父亲”
或许是阿爹的呼唤,唤醒了大父,他似乎有一瞬的清醒,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浑浊发黄的眼珠费力地转动
“致尧.....”他的声音微弱如游丝
“儿在!”阿爹猛地抬头,仿佛是绝望中生出了一点点希冀的火星,他急切地应着。
“父憾此生......未见汉朝复兴,让你们兄弟几个......身披胡囊,在这......胡廷.....步履维艰,让你......”
“父亲,不可再说......”阿爹忍着巨大的悲痛,哽咽着打断大父。
“致尧,这么多年,该放下了......莫要......再执着了......我死后,将我的头颅......割下,埋入......汉土,让我再看一眼......故乡......”
话音落下,大父眼中的那点光骤然熄灭。那只被父亲紧握的手,也失去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松开了
上京花落的一个午后,大父走了。
府邸内外瞬间被巨大的悲恸淹没。
萧皇后遣使临吊,陛下下旨追赠大父尚书令一职,哀荣极盛。府门前车马如流,吊唁的各族官员络绎不绝。
可是死后的追封,故去之人又是否能听得到?
耶律隆绪和耶律隆庆一改往日张扬的色彩,穿了一身素雅的长袍,前来吊唁。
昔日活泼跳脱的耶律隆庆,此刻也神情肃穆,举止庄重。
离去前,耶律隆绪轻轻拉过我,他摊开手掌,手心是一只白玉雕成的玉兔,活灵活现。
“这是鹭哥给的,她说等你回宫她还是要和你再战三百回。”
我看着他掌心温润通透的玉兔,眼前浮现出耶律长寿女那骄纵又别扭的小脸。
连日的阴雨透出了一丝阳光,我最终伸出手,收下了玉兔,请耶律隆绪代我谢过。
阿爹一身素镐跪于灵堂前。他已是三日滴水未进。往日清俊的面容被憔悴和浓密的青黑色胡茬覆盖,眼神空洞得吓人。
我捧着一碗白米粥,跪在阿爹身边,轻声呼唤阿爹。
他毫无反应,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