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宫野志保悠悠转醒,仿佛自一场漫长而深沉的冬眠中浮起。蓝绿色的眼瞳里漫着一层薄雾,就像伦敦混沌而冷清的早晨。长期服用安眠药的痕迹,也在她身上无声显露——日间的困倦、反应间那微妙的迟滞、指尖难以抑制的细微震颤,如同无声的证词,悄然诉说着她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紧紧注视着她的脸,不肯放过那上边任何细小的事实。
“醒了?”
她抬起微颤的手,理了理略显凌乱的发丝——这真实的触感,终于让她确认并非身在梦中。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的回应。
“嗯……”
“雪下了一夜,外面全白了,”新一说罢,才终于将目光移开,不让她窥见自己的所有发现,“快起来吧。再晚的话,神社那边人该多起来了。”
*
他们步入旅馆一楼时,恰遇早起的老板娘正在为住客准备咖啡。
“早上好呀!这么冷的天,起得可真早呢。”
新一走在志保前面。踏下最后一级台阶,他回头瞥了一眼她的身影:“早上好。下了一夜的雪,所以我们打算出去看看。”
“原来如此。清晨的空气确实干净,不过,也要注意保暖哦。”
这倒提醒他了——即刻便将衣领又拢紧了些。至于自己那条蓝灰色的围巾,不出意外地继续盘踞在了她这个“新主人”的脖颈上。
“谢谢提醒。外面的路好走吗?”
“我家先生半小时前刚回来,说刚下完雪,路上自然是不会很好走的……好在积雪不深,只要小心些就好。对了,你们今日要搭电铁回京都了吗?”
他心头一紧,警惕之心又起:“电车已经恢复运行了吧?行程还没确定,或许往山里再走走也说不定。”
“要往山里走?唔,听说昨晚那边出了人身事故,加上大雪,这才导致的电车几乎停运呢。不过,现在应该已经解决好了吧。”
“人身事故?”
“据说是跳轨了。”
身后传来志保有点僵硬的声音:“……跳轨?”
“是啊,昨晚那种天气还要出警,警察们也很辛苦啊。那位死者的家人更是可怜,下着这么大的雪,还要承受失去至亲的痛楚……听说哭得伤心极了。”
宛如法庭上的陈词,一切证据尽数交由他来研判。审判的,则是来自过往的既视感。
跳轨自杀的人。伤心欲绝的家人。以及私营线上的电铁。
就算背对着她,似乎也能想象到她现在的模样。大约会向他投来一种玩味的目光吧,看向的,却是他身体里某位小小的“侦探”。
他不想迎上那道想象中的视线,因此没有回头,也就没有看见她此刻苍白的脸。
“咳。总之,麻烦您也给我们冲一杯热咖啡吧,”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话题,不愿再触碰那个充满秘密的洞口,“但愿天气能好转一些。”
……
旅店到神社只有五分钟的路程。但今晨路上多冰雪,他们花了近二十分钟才走到。
到达神社的时间,是七点十分。神社境内雾气氤氲,云层低垂,不见日光。现下唯有一片清冷寂静,与昨日的明朗恍如两个世界。
昨天踏过的参道石板,此刻正静卧在白雪之下。细腻而沉静的洁白,如铁证般昭示着这条狭长而神圣的道路尚未被任何足迹亵渎。唯有最上方一段石阶的边缘,微微露出几缕石纹,似曾被风轻扫,呈现出了一种不均匀的素静。
献灯在积雪中一字排开。灯柱半埋于雪中,朱红的木色便被掩去一截,只余顶端一抹颜色显露在外,因湿润而沉暗,几乎墨黑。柱脚的新雪尚未压实,显现出了柔软而细密的层次,轻轻围绕着灯座,宛若被子包覆一般。
“看到了心心念念的景象,这下总该清醒些了吧?”
少年的话音在清寒的空气中逸散,带起微弱的回响,又如涟漪般被风吹散。
她捧着温热的纸杯,低声反驳:“出来之前就已经醒了。”
“那就上去吧,”他率先踏上石阶,在雪中留下清晰的脚印,“话说,你还好吗?刚刚看你脸色不太好。”
她跟在后面,鞋底压过绒雪,发出嘎吱的轻响。
“我没事。”
“昨晚没睡好?”
“不是。”
“唔……我是在想昨晚风雪声挺大的,房间又不隔音,你会不会被吵到。”
“……”
“或者,你有没有觉得枕头太硬?”
“工藤,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呃,你是怎么联想到这个的?”
“不然呢?侦探突如其来的关心,对我来说可不是什么好的信号。要是放在以前的话,大概率就是要让我无偿加班了。”
“喂喂,就算以前的确经常让你帮忙,很多时候也是有报酬的吧!”
“也就是说,也有很多次没有。”
“那种事情就不用那么计较了吧……而且那根本不是重点!灰原,你真的没事吗?”
“……”身后的脚步声绵延片刻,令她的声音像是从压实的雪层里飘出来一般,“真的没事。如果一定要有的话,那就是有点着凉吧。”
“一定要有”是什么意思啦。
——那就是说,她还不肯告诉自己关于安眠药的秘密吧。他轻易地推理出这个结论来。
“那你小心脚下。要是不小心摔倒,咖啡洒出来的话,烫到会很痛。”
“知道啦。”
又是那种灰原式的、漫不经心的语调。大概又在心里吐槽他啰嗦了吧,这家伙。
他依然走在前面,清晨的冷风穿耳而过,也拂乱了他的额发。身后持续传来她踏雪的细响。
他们在这片苍白的寂静中沉默上行。直到离本宫只剩几阶时,身后突然传来志保一声低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