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于黑暗中猛然睁开眼睛。
兴许是牛奶的镇定作用还未完全消退,连这番惊醒都带着一种异常的柔和——没有冷汗,没有惊呼,没有惊魂未定的余悸,甚至没有骤然跌回现实的空虚。纸窗外仍弥漫着微弱的月色,晨光在地平线下沉睡,只能断定现在仍是深夜。
他睡了多久?手机在墙边充电,似乎也耽于梦境。他懒得起身去看。
稍微平复呼吸后,他翻了个身,视线掠过志保在夜色中微微起伏的肩膀,最终落在天花板上。
那里空无一物,正好能容纳他过载的思绪。
在变回工藤新一以后,他时常做梦。既梦见过很多次曾经的江户川柯南,也梦见很多次自己变回了江户川柯南;梦见过自己成为了一名叫做渡边新一的小说家,和兰过上了不好不坏的普通生活,也梦见自己度过了成百上千个与现实脱节的日夜。
这些梦对他而言,本该无足轻重。梦境这种东西从来都光怪陆离,不会藏匿侦探所追寻的证据。或许如市谷医生和藤原雅美那样的心理学专家能从中解析潜意识的投影——但他不需要。
唯独这次,他几乎可以肯定,并不是那些光怪陆离中的一片。
它有着太浓重的既视感,与蒙尘的记忆碎片遥相呼应,硬要把那些被遗忘的残片从角落里拉拽出来,给它们涂上真实的光影。
于是,那梦便变成回忆,印在了头顶的天花板上,被此刻的他紧紧凝视。
——所以,在那个地方,他见过梅斯卡尔。
该死!他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记了?
他的确救下了步美,琴酒也被赤井秀一击毙。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琴酒竟然在那之前就给步美喂下了毒药。他在琴酒的身上怎么也找不到解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步美吐出的血越来越多,痛苦的呻吟越来越微弱……
然后,梅斯卡尔就出现了。
梅斯卡尔——大概是被琴酒的死激怒了——因此狠狠将身形弱小的他掼到一旁,用绳索之类的东西将他捆住了吧,这样才能解释他为什么无法奋力上前……等等,那时赤井先生在哪里?难道射杀了琴酒后,就没再留意这边的情形,因此才没有察觉到梅斯卡尔的出现?
这部分记忆模糊不清。梦似乎也判定它无关紧要,只断章取义地把最关键的碎片塞给他。
之后的一切,正如梦中重现一般,梅斯卡尔拿起了琴酒遗留的那支手枪,就在他的面前、在他无力的嘶吼中,了结了步美的生命。
——那之后呢?梅斯卡尔去了哪里?为什么不连他也一起杀死?
更多的疑问接踵而至。
按照灰原的说法,梅斯卡尔对琴酒怀有近乎偏执的崇拜。既然如此,当时他为何又放过了自己这个导致琴酒死亡的元凶?
再者,若那时梅斯卡尔也在场,他极可能已经洞悉了江户川柯南就是工藤新一的秘密。那么,为什么这几个月来销声匿迹?为什么偏偏在灰原回归的此刻又开始行动?
想到这里,一股冰冷的战栗自脚底窜起,瞬间爬满脊背。他不由得侧过头,再次望向晦暗中那微微起伏的肩膀。不知是否是自己心中翻腾的焦躁作祟,那肩膀似乎也在以极其微小的幅度颤抖着,宛如扇动的蝴蝶翅膀,正试图挣脱着某种无形的束缚。
灰原……到底还了解多少关于梅斯卡尔的事?又究竟打算做什么?
这些疑问像一团毛线球,越缠越紧。真相就藏在其中,他却还没找到解开的线头。
只能怔怔望着头顶那片幽暗。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突然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在静谧的夜里显得小心翼翼——假若不是他恰巧醒着,这样的声响绝不可能将他从梦境中拽出。
不远处,“熟睡”的宫野志保轻轻起身,动作轻盈得像幽灵,悄然飘到行李堆放处。她的动作娴熟又精准,仿佛黑夜从未成为她的阻碍。
新一闭眼假寐,竖耳倾听她的动静。
她从随身包中取出一个类似药瓶的物件,声音极轻,但仍能听见药片与塑料瓶身碰撞的独特轻响。
随后,伴随着并不急促的呼吸声,她轻轻拧开了瓶盖。
她把药片倒进手心——这是他猜想的场景,因为没有确切的声音能与之相连。几乎下一秒,她便拧回瓶盖,仿佛不愿让人察觉这微小的秘密。最后,他听见清晰的吞咽声。
那颗药应该不大,甚至不需要水的辅佐。但即使如此,吞药的过程依然轻易得令他感到错愕。
服完药以后,她以极轻的动静放回了药瓶,目光短暂地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即拉开房门,去往了右侧卫生间的方向。
随着木门的轻合,他慢慢睁开了眼睛。
——灰原生病了?好像没有听她或者博士提起过。
——或者是突然的下雪,让她感觉着凉,所以赶在症状进一步严重以前吃药预防?
——不对,她寻找和吃下药的全过程都太过轻易,熟练得……仿佛已重复了千百次一样。
——难道是长期服用的药?
他躺在被褥里,思绪与疑问令他不得起身。但很快,另一个声响又让他的心再度悬起。
“梅”间的门被推开,有人走了出来。
从脚步声与地板轻微的震动判断,应是那位年轻的丈夫。
他立刻翻身而起,以最快的速度闪到门边。耳廓贴上坚硬的门板,试图透过这层阻隔,听清外面的动静。
——只是寻常而凑巧的起夜?
不。心里的声音强硬地回绝这个可能性。
一个画面“嘭”地一下蹦进了他的脑海——那是在贵船电车站的月台上,天气冷得出奇,夜空混沌又潮湿。
那个时候,那男人的目光曾几次游移在宫野志保的脸上。
——那男人,难道是对灰原有什么意图?
——或者是,他们本就认识?
之所以有“他们认识”这个猜想,是因为他很快又想到了另一件令他不得其解的事情:宫野志保额外订的这一间房。
——如果早就认识的话,那么为他们订额外的房间,就能解释的通了。
——那么,他们之间的计划是什么?那对年轻的夫妇,也是灰原与梅斯卡尔对峙的一环吗?
外面传来了微弱的交谈声。
可惜的是,那种程度的音量无论如何也传达不到这个房间里。他努力去听,仍一无所获。
他撇了撇嘴,开始有点怀念自己还是江户川柯南的时候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那是打听情报的最佳伪装。
可现在……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新一重重叹了口气。
脚步声又起——他们的交谈似乎极快地结束了,有人朝着这边来了,同时有卫生间的门关上的声响。在确认过来的依然是年轻的丈夫后,他稍微退后,来到了堆放行李的地方。
他用三秒找到她的随身包,两秒拉开,两秒摸出那个醒目的塑料瓶,两秒取来手机,一秒点亮电筒。全程不过十秒。
电筒照亮了瓶身,上面贴着简易的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