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楼梯间传来的脚步声,令老板娘循声看去。
“啊,您来啦?我还以为您忘记了,刚才正和犬子商量要不要上去找您呢。”
“抱歉,刚才一直没能找到机会,现在才脱身过来。”
志保走近,略显歉意地说道。
“原来如此。不过,没关系的吧?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地方吗?”
“没什么,只是我的同伴有点疑神疑鬼而已。”
“那就好。您预定的牛奶已经准备好了。真是幸运,如果不是您提前告知的话,恐怕像今天这样的天气,我是没办法出去买回来的。”
“非常感谢。所以,是这个吗?”
宫野志保看向右侧桌台上的托盘。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两只敞口玻璃杯和一盒表面覆着细密水珠的绿色包装牛奶。
老板娘点头:“嗯,没错。”
“麻烦你了。”
“您这说的哪里的话,”老板娘笑吟吟地应着,一边将托盘端了过来,放在志保的面前,“不过,您刚才说您的同伴有点疑神疑鬼……是因为之前提过的生病吗?”
她简短回应:“嗯,是的。”
对方顿时像松了口气似的,下意识抚了抚胸口:“哎呀,这样啊……我还以为是敝店又闹了什么灵异事件呢,”她语气轻快了些,带着点自嘲的意味,“您知道的,房子一旦上了年头,就容易让住客们产生些怪诞又吓人的联想。这类抱怨,我偶尔也是会收到的呢。”
“听起来很辛苦呢。”
志保一边说着,一边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只小巧的透明药袋。药袋不过拇指大小,淡蓝色封口,里面是一层极细的白色粉末,在昏黄的吊灯光下泛着几乎难以察觉的冷光。
“有时候的确很苦恼。不过,既然已经在这里坚持了几十年了,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轻易放弃。”
志保瞥了一眼幽暗的楼梯和门外紧密贴上石板的积雪。
“今晚,应该会安静些吧……”
“嗯?您说什么?”
“没什么。”
随即,她从右边拿起牛奶纸盒,撕开封口,动作从容而利落。她将淡蓝色的密封线掰开,粉末便顺着倾斜的袋身缓缓倒入牛奶之中,落入液体的瞬间几乎没有声息,只在奶面上荡起一圈极细的涟漪,很快便被彻底溶解。
老板娘注视着她的动作,神情中闪过一丝好奇与迟疑:“这个……就是您同伴的药吗?”
“嗯。”志保淡淡地应了一声,顺势将空药袋夹在指尖,像处理日常小事般自然。
“他……一直都需要服用这种药吗?”老板娘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有一丝探询,也有些善意的关切。
“是的,”志保的神情没有起伏,声音也很轻,“如果不吃的话,情况就会变得麻烦。”
老板娘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真可怜……您也真是辛苦呢。”
志保没有多作回应,只将那只薄如蝉翼的药袋轻轻递了过去:“可以的话,麻烦你帮我把这个丢掉吧,最好和其他垃圾一起处理。”
老板娘略显意外,但仍接过药袋:“当然,没问题。”
志保弯起嘴角,端起了托盘,神情平静得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谢谢。”
“您客气了。今晚这么大的雪,早点休息吧。”
老板娘说罢,目送了志保上楼的背影,又将目光在空药袋上停留片刻,随后将它投入了柜台旁的废纸篓。
*
他洗得很快。
心中惦记,回房的步履也显得焦急起来。推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宫野志保一副度假般的慵懒姿态,正小口啜饮着冰牛奶。
他暗自松了口气。
“你这家伙,真有闲情逸致。从哪里找来的牛奶?”
此时此刻,她脸上的潮热之色已然褪去大半,在柔和的灯光中,如同蝴蝶兰洁白透粉的细腻花瓣。
志保伸了个懒腰才回答:“老板娘送的。”
他一怔,身体先于理智行动,几步冲到桌边,一把夺过她手边的牛奶杯。杯中仅剩一半的白色液体,因他的急促动作险些洒出杯沿。
“喂!你已经喝了?!”他声音里带着紧张。
她神色平静,目光从杯口移向新一:“有问题吗?”
“现在这种情况,陌生人给的东西怎么能随便喝!谁知道是不是梅斯卡尔的同伙?!”他的语速飞快。
她听完,没有反驳的意思,只叹了一口气,像是对他的过度谨慎感到无奈。
“知道了,”稍微一顿,“所以,你要不要也来一杯?不比‘故乡牛奶’差哦。”
“哈?!我不是刚说——”
“嘛,别那么紧张,”她伸出手,从容地从他指间取回自己的杯子,“放心吧,这个没问题。”
“你怎么知道?”他一怔,追问。
“我说过,我知道梅斯卡尔的行踪。”
“可是——”
“工藤,偶尔也可以相信我,好吗?”
“……”
他沉默数秒,最终泄气般地坐下。
志保又喝了一口,随即把另一只空杯推到他的面前。
“喏。”
他没有动。理智似乎被短暂说服,身体却仍僵持着。
她只好补充:“还不放心的话,喝我这杯也行。至少,我还没毒发身亡。”
他终于败下阵来。
“……真羡慕你这家伙。”
骨节分明的手越过半个桌面,握住了那盒渗着水汽的牛奶纸盒。一股潮湿的寒意瞬间穿透掌心皮肤。他揭开瓶盖,将顺滑的奶液倒入自己杯中。
“羡慕我什么?”她问。
“一点也感觉不到你的紧张。睡觉、泡澡、看雪,还有每天雷打不动的咖啡和牛奶,不仅完全没落下,还非得要拉上我。”
“旅行不就是该做这些吗?”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杯壁,理所当然。
“我们这趟也不能算作是旅行吧……真的不能告诉我更多的信息吗?”
“还——不——能。但可以告诉你的是,梅斯卡尔还不会那么快有动作,所以,先好好地享受这次旅行吧,工藤君。”
他看着她。渐渐地,眼前这张属于宫野志保的、带着些许成熟疏离感的脸庞,与他记忆中那个冷静早慧、却顶着孩童外壳的“灰原哀”的轮廓,开始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一种沉淀已久的疑问,混合着此刻复杂的心绪,冲口而出:“灰原,我……可以相信你吗?”
灰原闻言,回以一个笃定的笑意。
“嗯,当然。”
就像他曾经问她关于搭档时一样。
他抿了抿唇,理智与身体终于被一同说服。他稍微仰头,饮下了杯中的牛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