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准备好?
“你的意思……是因为我的……”
因为他的“病”吗——他欲言又止。
不。无意识地,他在音尾留了白,恰如某张试卷上的填空题,答案并不唯一。病也好,过往也好,阻碍也罢,究竟是什么令他无法奔向终点,或许他现在也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既然如此,为什么又决定把这件事告诉我?”
一股若有若无的无奈与她的喉音一起穿过门缝,飘入他的耳畔:“不是你先来问我,为什么要在博士家安装东西的吗?”
“可是,你当时说了‘原本’。这件事,你原本就打算要告诉我——为什么?”
“……可能是觉得你应该知情吧。毕竟,你也算是当事人之一。”
“很含糊其辞啊,宫野。以你的本事,在详尽地告诉我所有细节以前,其实是可以妥善解决掉的吧。”
“嗯?在你的心中,我是这么厉害又靠谱的形象吗?”
“别转移重点了。”
“唔,突然这么认真,真没办法啊。”
“别再用那种无所谓的态度说话了。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唉,”她叹息一声,只好将事实说出,“因为藤原学姐和市谷医生告诉了我你的愿望嘛。不是当推理小说家,也不是过平凡的学校生活,而是——要继续当侦探。”
“……”
啊,是吗,原来她的那句“原本”,是因为藤原小姐和市谷医生告诉她了啊。
“但是,一起出来的这几天里,我却没有感受到你的决心。工藤,你曾经拼上性命也要抵达的终点,没有给到你继续走下去的力量吗?”
决心。终点。力量。
他张了张嘴,仿佛有一丝轻微的感叹从喉咙深处飘散出来。但他没能听不清楚,那感叹便如泄了气的气球,瞬间融进了热水的滴沥中。
一股“诉说”的欲望奔涌而来,如同不期而遇的雪。
“如果可以……真希望我曾经从未抵达过那个终点。”
他从未将这句话告诉过任何人,也从未有人像志保此刻这般认真地聆听过他的声音。于是,在这个飘落初雪的夜里,在这间梅斯卡尔可能潜伏的旅店中,他第一次用工藤新一的声音,道出了江户川柯南跨越终点后的那份心情。
“你的意思是,”志保的声音在浴室里撞出回音,与本音叠加得空旷又立体,“你想要回到终点以前的那个时候?”
他转过身,背脊贴上木壁。浴室里蒸腾的热气拂过旧木,在表面留下湿润的水痕。
喉中发出一声轻嗯,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
但答案下一秒便随着她的下一个问题而揭晓了。
“你在终点,到底看到了什么?”
到底看到什么了呢?是恋人的指摘,猩红的火焰,冷漠的警署,暴乱的人群……所有人都曾因江户川柯南而涌动,却没有人真正地看见了他。
如今,与他一路奔向终点的人,终于朝他抛来了那个问题。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底弥漫开来。这情绪宛如魔法学院里被十几种药水调制而成的复合药剂,在透明的容器中呈现出幽淡的紫色。它温暖而柔和,周身萦绕着一圈美丽的光晕,仅仅是这点微光,仿佛也足以将他公寓里那间晦暗的卧室照亮。
对了,灰原是他的见证者、他的搭档。是知晓他命运的起始,也与他一同跨过了终线的人。
不知怎的,自从和灰原一起踏上这趟旅行伊始,他逐渐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安宁。过去那些熟悉的联结被她的语气与神情悄然唤醒,形单影只的孤寂,也在他们不知疲倦的拌嘴间被渐渐填满。他感到自己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沉眠中复苏,不再对周遭意兴阑珊,也不再浑噩地梦见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而度日。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告诉灰原……也没问题的吧?
于是他问:“藤原已经告诉你了吗?”
“什么?”
“和兰……我和兰已经分开了的事。”
“……”
志保的声音没有传出来,也许现在正挂着一副惊讶的表情吧。他想。
“很惊讶吗?”
志保轻应了一声:“嗯……有点吧。”
这家伙,真的只是有点吗?
“你应该想嘲笑我吧,当初明明就为了这个目标而一直努力,结果到头来,才发现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
“没有的事。但是,为什么?”
“不知道啊……”他长叹一口气,仰望着头顶由木条分格拼接而成的天花板。楼下已经听不见任何的声响了,梅斯卡尔此时此刻也在热气与水声中消融,无法成为话题的焦点,“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大概这就是你所谓的命运的驱使吧……不,或许,是我根本一开始就不了解她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因此,才没办法好好去回应那份感情。”
“可是,那种事情也是可以沟通解决的吧。”
真是个现实又理智的家伙。
“是吗……但是,其实我已经见过兰了,就在分手的那一天。”
“……”
“沟通的结果,我想也不用再说了吧 ?那天她对我说,我对她一直以来的感情并不是喜欢——因为喜欢的话是不可以没有信任的。而证据就是,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让她和我一起去面对这一切。”
“……”
“那一刻,我好像突然理解一点那种命运。因为我那时心里并没有恼悔,同时想到的竟然是,如果能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里面沉默了几秒。
随即传来她的感慨:“你是这样想的啊……真是个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