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在浓重的夜色中走回了神社。一路上除了寒冷与雪以外,便是年轻夫妇不绝于耳的道谢声。
因为下雪与天色的缘故,这段回去的路途比下山的时候更加艰难,让他们足足走了将近一个小时。
走进狭小古朴的旅馆,老板娘吃惊地迎接了几乎被冻僵的四人,赶忙给他们递上了热乎的姜茶。
旅馆很小,几乎就是房东将自己的住家改造了几间出来供外人短住。两间客房都在二楼,有公共的休息区和浴室,房东的房间及另一间客房则坐落在旅馆的一楼。楼下的那位住客似乎早早就入住了,路过时,门缝里透出温暖的光。
老板娘将钥匙递给他们以后,年轻夫妇不禁再次朝他们鞠躬道谢。
然而,在打开房门的那一瞬间以前,新一都没有真正意识到这一点——
他,将和志保在这间八叠大的和室里共同度过一夜。
(叠:日本传统的面积单位,1叠=1块榻榻米)
一股怪异的感受逐渐从胃里上涌,路过心脏,最终悬滞在了大脑里面。
坦白说,他以前并非没有和别的女孩子同屋过夜的经历,兰和灰原便是其中之二。但此刻盘踞心头的滞涩感并未因为旧日经验而消解半分,反而提醒着他,那些属于江户川柯南的经历与如今这个工藤新一仍割裂着,影子与本体仍无法完全共通感受。
因为如今,他们不再是江户川柯南和灰原哀,而是工藤新一与宫野志保。
一念及这里,新一便感到别扭极了,仿佛世俗的条款也因着自己身份的变化而在体内滋长起来——两个小学生住在一起是没什么大不了,但要是十八九岁的少男少女呢?
——对了,灰原为什么最初会订两间房?如果只想要骗过梅斯卡尔的话,一间房不就够了吗?
某个不识情趣的声音再一次发现了不和谐的部分,开始兀自碎碎念,又被他按了回去。
此时志保已走进房间,脱下了围巾与外衣,叠好放在一旁。
“不进来吗?”
“呃……哦。”
他回过神,反手阖上了门。
“房间比我想象的要小啊,一个人睡的话倒是没所谓。不过,我也没有预料到今晚真的会在这里住。”
房间里有暖气,体内原本累积的寒意也早已被热姜茶驱散。他穿着外衣,竟还感到稍微发热。
于是边脱边回答道:“这场雪,恐怕气象厅的那些家伙也没有预测到吧。”
“真不靠谱,”她环顾屋内,选择了靠近壁橱的那张榻榻米,“只能将就一晚吧,我睡这边好了。”
男生对于旅行中的吃住总不如女生那样苛刻,因此对于睡在哪一边这件事,他持无所谓的态度。点过头后,他自觉地走向了靠近窗边的被铺。
志保理了理自己的被褥,然后问:“你去洗澡吗?”
他把身上的东西放了下来,声音略显僵硬:“你先去吧。”
好像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一般,她很快应声,随即从包里翻找出牙刷一类的洗漱用具,走出了房间。
*
整理好东西后,新一也走出房间,准备一探旅馆的构造与陈设。
二楼走廊比预想中更窄,仅容一人从容通行。脚下陈旧的榉木板随着步伐发出短促的嘎吱声,每一声都像老旅馆疲惫的叹息,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和志保所在的“竹”间,以及对面紧闭的“梅”隔着走廊静静相对。梅间的纸门紧阖,不知道那对年轻的夫妇是否已经累得忘记洗漱便睡去了。门楣上挂着的竹制名牌颜色深润,显然已经有些年头。
走廊尽头是公共浴室,深靛色的暖帘垂着,帘上的“汤”字被蒸腾的水汽浸润得边缘微润,一股混合着硫磺与老木头的暖湿气息氤氲在空气里。从里面传来了汩汩的水声,大概是志保正在做沐浴的准备。
浴室门侧有一块小小的公共休息区。其间有一方低矮的桐木茶几,配着两个陈旧却干净的藤编圆座垫,随意地放在褪色的榻榻米上。茶几上的白瓷壶配着两只同样质地的茶杯,壶嘴处横亘着一条细长的冰裂纹,仿佛正要与下一位住客诉说时光的摩挲。
从楼下传来了低沉的男声,正在与老板娘交谈。从声音听起来是位性格稳重的年轻人,就是不知道究竟是一楼的那位住客,还是老板娘的孩子。
“二楼……今……”
“……他们……一起……”
“……雪……牛奶……”
“……竹……”
浴室的水声将他们的交谈声通通压下,因此,就算是这样不隔音的木制屋舍,也听不清下面的人到底在说些什么。
但他觉得,他们隐约提到了“竹”字——也就是他和灰原的房间。
身体里的一部分细胞好像蓦地感知到某种危险的存在,从皮肤内里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叫嚣。自从和组织的那一战后,他终于切身体会到了灰原曾对那片黑暗的恐惧——尽管乍看之下,赢得胜利的明明是他们。
——你真的以为,你可以拯救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