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点34分,天色已近黄昏。灰蒙蒙的天空覆盖在落日的余晖上面,泛出黑红的色泽,像是在沙滩上晒伤的皮肤。夜幕便从毛孔里逐渐渗了出来。
末班接驳巴士的铁皮车身在余晖中泛着陈旧的橙黄,正沉默地泊在简陋的站台边,等待着最后一波客人的来临。黑压压的人头透过车窗映在排队上车的人群眼里,给等待的队伍平添上几分焦躁。
神社那边明明没有那么多人,这些人刚才到底都去哪儿了?
看着凭空冒出来的赶晚的人潮,新一在心中默默哀叹。
“看来是挤不上去了啊,这趟末班巴士。”志保也在一旁望着指挥着游客依序上车的司机,言辞之中听不出有抱怨或后悔的情绪。
“不过……我们该不会要走下去吧?”
“从现况看来,的确很有这种可能。”
“在这种天气往回走的话,怎么也得走上40分钟吧。”
“是啊,”志保的视线从巴士移开,转向了他,“但你还有别的办法吗,抽到凶签的工藤君?”
“……你该不会想把这一切归咎为我抽的签?”
“是错觉哦,工藤君。”
……
更像是在怪他了。
“那个凶签不是已经绑在结签所上面了吗?再说,你的大吉签也绑上去了,怎么看都不应该是我的缘故吧。”
“有个词叫做邪不胜正。今天这个情况的话,我倒觉得可以称为‘吉不伏凶’。”
“……那真是谢谢你为我造了个新词啊。”
“不客气,工藤君。”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排队的人群也慢慢挤上了巴士——有两三对游客也同他们一样留在了站台上,大概不想在车厢里争抢着稀薄而冰冷的空气,因此也决定步行下山。
一抹红色就在此刻短暂又仓促地闯入他的视野,像是曾经江户川脖颈上的蝴蝶结的颜色。但这颜色的主人大概很快转了身,将其一同融进了深沉暮色里——却在他的印象中,留下了轻浅的痕迹。
那颜色究竟为何出现在那里,他直到后来才知道。
巴士沉闷地嘶吼一声,像疲惫一天后的叹息,又无论如何都得完成最后的路程,因此很快便载着满厢人影消失在了铅灰色的暮霭里。站台瞬间空寂,只留下包含他们在内的寥寥几人,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凛冽的空气中。
“走吧。”志保紧了紧衣领,率先踏上向下的石阶。
身后传来嘎吱作响的脚步声——是新一跟了上来。
连接神社与主山道的石阶陡峭而漫长,在十二月萧瑟的山林中向下延伸。两旁是落尽繁叶的乔木,深褐色的枝桠嶙峋地刺向灰白的天空,偶尔有耐寒的鸦雀掠过,留下短促的鸣叫,仿佛在询问他们为什么要在这样的天气里徒步下山。
光线流逝得飞快,石阶很快陷入深沉的昏影,只余下远处天际一抹黯淡的铅灰。
他们规律的脚步声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山谷间回荡。
“那之后,”沉默难免让这段漫长而枯燥的路途显得额外难熬,因此他又一次开启了话题,“在我出去以后,你和山口还聊了什么吗?”
“聊了什么啊……”前方志保的身影在昏暗中步伐稳定,但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在寒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当然继续聊了些关于你的话题啊,比如——那家伙居然就这么走了,真差劲。”
“……你这家伙,到底能不能正经一点。”
“咦,这么快就发现了?”
当然啊。最近总是用这样的腔调说话,搞得好像是曾经的灰原哀真的回来了一样。
——不过,宫野志保本来就和灰原哀是同一个人不是吗?就像是……工藤新一和江户川柯南一样。
那个声音又在此刻找到了插嘴的机会。
真奇怪,自从和山口光接触以后,身体里的江户川柯南好像就莫名其妙地活过来了一样,总是在伺机打乱他的思绪,试图和他对话。
但宫野志保显然是听不到这个江户川柯南的声音的。
“放心吧,我们才没有说你的坏话。山口他大概是被你刺激到,所以后来一个劲地在那里抒发自己要当江户川柯南那样的侦探的理想。那种家伙,真是拦都拦不住。”
“啧。”
脚下好像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块,令新一的身体猛地一晃,下意识地啧了一声才稳住。
随即继续说:“山口如果知道他一心追逐的江户川柯南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应该会大失所望吧。”
前方的志保在听到他的声响后回了头,但见他没事以后,又继续向前走去。
“这种事情,要之后亲自去问山口才会知道。不过,他明天就会动身去东京了。”
“哈?他要去东京?”
“听说了东京连环杀人案的事,就忍不住跃跃欲试,想去大展身手了呢。”
“那家伙……是笨蛋吗?那种地方怎么能说去就去?!”
“也不能这么说。据说是得到了家人的支持,还让他来这里求个临行签,结果抽中了一个大凶。嘛,某种程度上来说,你们俩还真像呢。”
“我希望你不是在说我和山口的运气……”他把语气拉长,颇有点抗议她这种说法的意思,“不过,你没阻止他吗?”
“尝试过,不过失败了而已——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因为,我从来就劝不动这样的热血笨蛋嘛。”
“……但无论如何,东京现在的情况也不适合过去,太危险了。”
——危险?侦探不就是该往危险的地方跑吗?
不对,才不是这么简单的事!……而且,别突然又插话啊!
“话是这么说……总之,我实在没有办法和立场去劝说一个一心追逐理想的人。所以,只能等到回去以后,看看能不能暗中给他提供一些帮助。”她淡淡地说。
终于下到主山道,路面变成了相对平缓的柏油路。寒气依旧,但行走省力了些。路的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下方隐约传来湍急的水声。
——是贵船川。不论昼夜,这川流都一如既往的匆忙。
“但是灰原,你现在光是应对梅斯卡尔,就已经够费心了。要是再管山口的话……”
“的确,但又想到要是以前的江户川君的话,一定也不会不管的吧。这样想着以后,就觉得还是得去做。”
他闻言,声音变得有些闷闷的:“你该不会也被山口给影响了吧。”
怎么会是山口呢。她心想。从前……她一直都是离江户川最近的人之一啊。那样的光芒,就算再蜷缩在阴翳里的人,也忍不住想要私藏几缕在身上。
但说出口又变成了:“嗯,也许吧。”
“喂,我可是认真的!”他在后边加重了音节,短暂地盖过了急流的声响。
她没有立刻接话。水流的声音再次充斥在他们之间这昏暗而阒寂的距离里。
“如果你真的担心我的话,就快点好起来吧,工藤。”
大约过了十几秒,她才慢悠悠地接上了这样一句话来。
——她还真是相信你呢。
大脑里的江户川柯南咯咯笑着。
他蓦地感到有些烦躁,便停下了脚步:“灰原。”
脚边有一块石子,在他停下之时,不经意被踹飞出去,留下细碎而遥远的声响。
听到这个声音,灰原也停下来:“怎么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里面充满了认真。
“为什么……你要这么相信我?”
她一愣,随即扯着嗓子回了一句:“笨——蛋——”
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新一看她兀自走远,也只好跟上。
转过几个弯道,视野渐渐开阔。下方河谷的灯光终于穿透沉沉暮色,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
“快到了——真冷啊。”她又感叹了一声,依旧没有要回答上一句话的意思。
因寒冷而紧绷的身体和神经似乎被那灯光安抚,不知怎的,感觉前进的步履也松弛了几分。
再走十几分钟,夜幕下的贵船口电车站那更为明亮、现代的白炽灯光终于展现,光晕覆盖了小小的站台、冰冷的金属长椅,以及标示着时刻表的灯箱。青白色的光线泼洒在湿冷的柏油路面上,也照亮了他们呼出的、更为浓重的白气。
用几乎被冻僵的手刷卡进闸,他们很快在站台找到了一张长椅坐下。
环视一圈,才发现左侧的另一张长椅上坐着在巴士站看到的一对年轻夫妻。目光交汇时,为了避免失礼的嫌疑,因此打了个“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招呼。年轻夫妻看起来已经坐了一会儿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找到了下山的捷径。
深冬郊外的车站一如眼前的萧瑟寂寥。无人出声的时候,只有不知道哪里发出的沙沙声在作响,像是焦灼等待者电车驶来的心情投射。
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