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其他人来到站台,只有沉默的他们四人仍在原地抵挡着夜幕降临的寒意。
十分钟。
那个年轻的丈夫站起了身,走到站台边缘朝着来车的方向望了望,游离的目光飘过几次志保的脸上。最终迫于夜色,只好坐回了妻子身边。
好冷。
二十分钟。
——快冻死了。这里的电车间隔这么久才来吗?
二十八分钟的时候……
脸颊上突地传来一股冰冷的潮湿,很小,下一秒就融进皮肤的温度里——志保伸出几乎被冻僵的手抚上那块皮肤,一瞬间,芝麻大小的湿润在指尖晕开。
但指尖上空无一物。她正犹疑着是否是自己的错觉时,额头也传来了相似的湿意。
她一怔,抬起了头。
夜空混沌不堪,自下午就笼罩在头顶的阴云此刻也已被天色染成了近似的浓墨,寒冷的空气见缝插针地挟裹着这块阴云,像水滴充满了海绵的内腔,变得满满当当的——塞不下的便只好漏下来,一滴一滴,变成了某种轻盈之物。
志保不禁出声:“啊……”
新一侧过头,还没来得及出声问询,便首先看到了沾在她头发上尚未融化的洁白。
然后是脸上,额头,睫毛,耳廓……逐渐被细小的湿润覆盖。
“骗人的吧?竟然下雪了?”年轻的妻子低声抱怨起来。
——骗人的吧,竟然下雪了。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次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一时语塞,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灯光下面稀疏飘洒的雪花,下意识地叫了她的名字:“灰原……”
“下雪了呢。”
她的睫毛微微颤抖着,青绿色的瞳仁里映着漫天飞舞,触动的目光与那些洁白的轻盈一起落下,停在外衣的毛呢上,像飘絮,像尘埃。但最终,又像雨水一样融进了衣物。
“唔哇,都是你啦!抽了个小凶签,害得我们错过了巴士不说,还遇到了下雪,电车肯定要延误了!”年轻的妻子已经站了起来,抖落身上的雪,眉头紧皱,哀怨地看着身旁的丈夫。
新一闻言,不由得别开了眼。
凶签啊……
“是凶签呢。”她的声音同时在身边响起,几乎让他一个激灵。
“咳……”
她摊开手心,平稳地接住了那些错落的雪花。可它们落在尚有温存的掌心上,不到两秒便融化了。
“明明都以为不会再下雪了。没想到,凶签还有这样的作用。”
年轻的丈夫听到了志保的感慨,仿佛是觉得在说自己,愧疚地瞅了他们一眼。
“事到如今,你就尽情调侃好了。”
志保看着掌心的水渍,像看着雪的尸体:“我只是觉得,和你一起的时候,好像总是能遇到一些奇迹。”
他微微一怔。奇迹这个词,好像很久以前总是能听到,如今在这样一个雪夜里再次被提及,像碰上了老朋友一样。
语气稍微变化了点:“是吉不伏凶才对吧。”
志保笑笑:“不,是心诚则灵。”
“是啊,龙神一定听到了你的愿望。”他说完,又看了一眼正微微仰头看着夜空的志保。她的脖子细长白皙,像是一块浑然天成的玉石,暴露在这阴冷的空气里时,晕出一圈似有似无的寒光。
仿佛被这道寒光指引,不自觉地,他解下了自己的围巾。
下一秒,志保便感觉到一股温暖的柔软覆上自己的后颈,略有惊讶地看去,正见他收回的那双手很快地揣回到了衣兜里。
少年的嘴唇泛出苍白,双颊却浮着薄红——真奇怪,明明在同一张脸上,却对寒冷反应出了截然不同的颜色。
他不大自然地解释起自己的行为来:“别冻生病了,我可不想之后被博士怪罪。”
她神情上的讶然之色已经退去,难得地,露出了温柔的神色:“嗯……”
慢慢将他的围巾围好,上面残存的工藤的体温与围巾本身的柔软,仿佛将她带进了一间雪中的木屋。暖黄的油灯在开门的一刹那闪烁起来,又随着关门后她的进入而再次平复。宁静与温暖随之在她的身体中流淌。
“谢谢,工藤。”
年轻的丈夫再次朝他们投来了一道目光,里面已没有了刚才的羞愧,反而多了一抹意味深长。那目光在志保的脸上停留顷刻,随即才挪开。怨声载道的妻子也坐了下来,仿佛被他们的平静感染,尽管表情依然挂着不悦,却不再抱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概是雪刚开始落下的时候——这里便变得额外安静,没有了闸口刷卡的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风声,连之前听到的沙沙声也被这不期而遇的初雪攫住了目光,只默然地等待着无声的飘落覆盖一切平缓之处,将其染成初生芦花一般的薄白。
当所有外物都变得悄无声息,胸腔里的跳动便显得分外明显。
咚咚。咚咚。
余光里的灰原仍微微仰头,目光柔和地望着半空,车站的顶灯照着她偶尔颤动的瞳仁,像是平静海面上铺洒的晶莹月光。自己蓝灰色的围巾镶嵌在她的下颌与衣领之间,已完全变作她的不二之臣,兢兢业业地接住了那些无意识的雪,使它们不再掉入她衣物的缝隙之中。
以前的灰原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但此时此刻的这个灰原,又与那样的灰原有着难以言说的差别。
咚咚。咚咚。
——当然了,因为这是宫野志保啊。
无论灰原哀和江户川柯南曾经是多么熟稔,可宫野志保的身上却承载着他从未参与过的过去。他觉得,灰原哀好像是宫野志保剥落下来的一片影子,现在,影子完成了她的冒险,带着被江户川柯南所改变的那部分又回到了宫野志保的身上——影子终究要与本体严丝合缝,于是那本体也逐渐被修成了影子的形状。
这就是宫野志保。
咚咚。咚咚。
在灰原的眼里,自己和江户川柯南也是本体与影子的关系吗?那么,她会如何看待现在的这个自己,又能否理解他不知道影子是否真的已经回到自己身上的心情呢?
但是……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谁可能理解这种心情的话,那一定就是面前这个把灰原哀当成影子的宫野志保了吧。
毕竟,他们都曾脱离本体,仅用影子活过啊。
咚咚咚。咚咚咚。
“电车……果然是延误了吧。”
鼓点般的心跳声外,年轻妻子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
“是呢,真是糟糕的一天,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呢?”她的丈夫叹息着,很快回道。
他抬起头,看向了远处屋檐下那块小到不起眼的LED屏,暗红的字体写着延误二字,就像一个法官宣告了一个他们都不意外的判决结果。
“唉,只能再等等吧,”妻子没有得到想要的安慰,只好再次沉默下去,并轻轻地抱怨一声,“好冷啊。”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咦?这也是心跳声?怎么回事……
咚咚咚咚。咚咚咚。
愈发急促了,他这才发现这是身体外的声音,像一连串的脚步声,正从车站里面向他们走来。
一个面色紧张的站员很快现出身影,对着他们与年轻夫妇鞠了一躬。
“抱歉!前面出了些事故,还在排查原因中,所以现在还没办法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运行……”
“欸?!”
年轻的妻子几乎发出一声惨叫。
“实在抱歉!!”
相比之下,志保和他就要冷静许多——不,身边这个家伙甚至应该还有一种“得偿所愿”的感觉吧,不然她此刻的嘴角怎么会隐约露出一个愉悦的上扬弧度?
“真没办法啊,”志保站起了身,带着他的围巾看向了他,“看来,今晚只能暂且在神社那边留宿了。”
说得不情不愿,但其实心里一想到能回去看见神社灯笼上的雪,就已经乐开花了吧?
不得不说,这家伙还真是……心诚则灵啊。
“知道了。”除了叹息着接受这个事实以外,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在这样的深山里遇到电车停运这样的事情,也不知道是他的凶签,还是她的吉签显灵了。
志保向前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下来,转过头,看向了那对夫妇。
“说来挺巧,我在神社附近的一家旅馆预订了额外的房间。如果没有必须要今晚回去的理由的话,你们要一起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