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是电梯里三面环绕的半身镜。
自己正站在按钮那一面,另一侧的镜子毫无疑问会照出他的身影。这样的话,无论是从哪一边过来,都能第一眼看到他、或是镜子里的他才对。除非这个酒店以社会责任感为卖点雇佣的残障人士——但听此人利落的脚步,绝不是视障者。
所以,这个人应该知道里面有人,却还是挤了进来,用一句乍听走心的“没看见”搪塞。
奇怪。在日本,酒店员工通常避免与客人同乘才对。
新一这样思忖着,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打量着对方。
与自己差不多身高。大概是个长期的体力工作者,身体为了应付这种日复一日的劳动强度不得不保留一些肌肉,因而更壮实一些。头发中长,几乎越过了耳垂,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不清透的灰调,但很浓密,因此他想——这个人年纪应该不大。
但他看不出来这个人具体的年纪,因为他和藤原雅美一样,此刻正戴着一直足以覆盖大半张脸的口罩。不过,藤原喜欢戴蓝色的医用型,而这个人则是戴着纯黑的日常型。
戴口罩在日本实在是一件过于常见的事情,常见到他以前总是会想,他们的祖先是不是在过去以食花为生,后来这些花为了不被吃掉,就逐渐衍生出了一种极其容易令他们过敏的基因,让许多人只要一到春天,就会被这些花粉弄得浑身瘙痒,苦不堪言。
于是在这个花粉症肆虐的国度,口罩是四季皆宜的护盾,尤其在酒店这类人来人往的地方。
电梯降至7楼。
那工作人员忽然开口:“那个……请问您和906号房的小姐是认识的吧?”
闻言,新一惊讶地转头看向了那人。这次不是用的余光。
906是灰原的房间。
“呃,白天见您和那位小姐同行,觉得眼熟才忍不住问……失礼了!”对方慌忙鞠躬。
下降到了5楼。
比起奇怪,他更多的是感到尴尬:“不……没什么。”
口罩掩住的脸再次抬起,电梯厢顶的白光投下到工作人员漆黑的口罩上,像是一块吸收光线的黑洞。
“那位小姐是不是已经住了一小段时间了?那么可否请您帮忙问问,她房间里的毛巾多久需要更换一次呢?”
——等等,这不对吧,这种事情怎么会拜托客人来问?
3楼。
梦里的步美那一声声“好痛”仍然盘踞在他的脑中。好痛。好痛。好痛。
他皱眉:“你可能认错人了,我和朋友才入住这里。另外,需要更换毛巾的事,你去问前台应该比较好。”
那人似乎恍然大悟:“啊,原来是这样,果然是我弄错了——给您带来麻烦了,实在抱歉。”
说着又一次深躬。
奇怪、业务生疏又唯唯诺诺,大概率是个新人。他想。
新一又回了一句“没关系”后,按键上方的屏幕上总算亮起了“G”。
两秒后,电梯门随着夜里突兀的“叮”声打开。大厅里阒寂而幽沉,前台亮着点昏昏欲睡的灯光,值夜班的工作人员正在柜台后边撑着脑袋看手机,不知是否睡着,总之是没有注意到这声叮响。
戴着黑色口罩的工作人员没有动,给他做了一个“您先”的手势。他也不再客气,微微颔首,走出了电梯。
他没有回头。
满身是血、在火焰中哭喊的步美占据了他的思绪。这令他愈来愈焦躁,脚步也愈来愈快。直到走出酒店,来到路灯也稀疏的小路上,夜里的冷风一阵阵地吹进他的衣领,他才稍微冷静下来。
冷静过后,身体里的那个声音便又一次响了起来。
——喂,再想想啊。
想什么?
——想想是不是有什么漏掉了。
漏掉?
——对啊,刚才那个人,很奇怪不是吗?
嗯,确实有点,但……
——什么啊,你到底怎么回事?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像那样一开口就问灰原的人,你以前总是很警惕的啊,难道你真的以为组织已经完全消失,不会再去找她了吗?
……啊。
在凌晨出现的怪人。灰原。口罩。组织。
很明显不是吗?就像那个声音说的,他实在是太大意了。
是那个梦的原因吧……
他僵立在十二月凌晨三点的夜空下,与呼啸的冷风擦肩而过,心中回想着那只硕大的黑色口罩。
像水占显了形,在思绪行进的终点,那只口罩上骤然浮现出一个名字。电梯的惨白光线照上这个名字,像是琴酒死去后那张血色尽失的脸。
——梅斯卡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