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像被揉碎的金箔,透过仓库破损的窗户斜斜洒进来,落在摊开的资料上,把表格里的数字映得发亮。风比早上小了些,只偶尔卷起窗台上的碎纸屑,轻轻落在木桌边缘,又被谢平安伸手拂开。两人坐在桌旁,头靠得很近,呼吸间都带着点纸张的油墨味,还有阿哲早上留下的小米粥的淡淡米香。
江自知的指尖划过鼎盛投资的资金流向表,指腹蹭过打印纸粗糙的纹路,停在一行陌生的账户信息上。表格里的字体很小,他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户主姓名“□□”,开户银行是城郊的农商行,每个月五号都会有一笔钱从鼎盛的对公账户转进来,金额时多时少,少则几万,多则十几万,备注栏里只写着“往来款”,没有任何具体用途说明。
“这个□□是谁?”江自知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静。他把表格往谢平安那边推了推,指尖在“□□”三个字上轻轻点了点,“鼎盛的公开资料里,高管和股东名单我都看过,没有这个名字。而且正常的合作款或工资,备注不会这么模糊,更不会金额忽高忽低。”
谢平安凑过来看,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眼睛。他伸出手指,顺着资金流向的日期往下划,从一月划到六月,眉头慢慢皱了起来:“每个月转账的时间,刚好是医院给护工发‘奖金’的日子。”他想起在医院当护工时,护工们总会在月初念叨“‘额外补贴’该到了”,当时他没多想,现在看来,那些“补贴”恐怕就来自这里。
“我查一下。”谢平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时,发出一点微弱的光——阿哲留下的随身WiFi信号不稳定,右上角的信号格只跳着一格。他点开一个加密的查询网站,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输入“□□+城郊农商行+鼎盛投资”,指尖悬在搜索键上顿了顿,又补充了“城郊康复中心”几个字,才按下确认。
页面加载得很慢,圆圈转了一圈又一圈。江自知的目光落在谢平安的手上——他的右手食指因为常年握笔,指节处有一点淡淡的茧,敲击屏幕时动作很轻,却很稳,像在处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仓库里很静,只有手机散热风扇的轻微嗡鸣,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把等待的时间拉得格外长。
“出来了。”谢平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江自知,指尖点在搜索结果的第一条上,“□□是医院院长的远房表哥,无业,这个账户是三年前院长用他的身份证开的,实际一直在院长手里用。”
江自知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凑近屏幕,看着上面的详细信息——账户流水和鼎盛的转账记录完全对应,甚至还有几笔钱从这个账户转到了院长老婆的购物账户里,用于购买奢侈品。原来鼎盛每个月转的不是什么“往来款”,是给院长的“好处费”,用来让他帮忙“处理”像自己、像谢安宁这样的人,用来掩盖医院非法收治的黑幕。
“他们的勾结比我们想的还深。”江自知的拳头悄悄攥紧,指节泛出青白。他想起院长在办公室里和鼎盛王总通话时的谄媚语气,想起护工对“不听话”的病人的粗暴态度,想起自己被强行灌药时的窒息感——这一切的背后,都是金钱和权力织成的网,而他们这些“碍事”的人,不过是网里待宰的鱼。
谢平安把手机收起来,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看到江自知眼底的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力。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江自知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去,像一剂温和的镇定剂:“至少我们找到了线索,这就比什么都强。”
江自知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他重新拿起资料,却没再看,目光落在木桌角落里的剪刀上——那是阿哲昨天带来的,用来剪开打包的纸箱,现在还放在那里,银色的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对了,我们的新名字想好了吗?”谢平安突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想起阿哲早上的叮嘱,假身份需要全新的姓名,不能和原来的名字有任何关联,不然很容易被医院或江父的人查到,“阿哲说,假身份的证件要三天才能做好,今天得把名字定下来,他好让朋友先备案。”
江自知愣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资料的边缘。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想过自己会需要一个“假名字”——以前他是江氏集团的总经理“江自知”,走到哪里都有人尊敬地叫他“江总”,而现在,他却要隐姓埋名,用一个陌生的名字活下去。
“我叫江明吧。”他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郑重。“明”是光明的明,也是明白的明——他想查明江氏被做空的真相,想明白父母为什么会背叛他,更想等到真相大白、重见光明的那一天。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读“旧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知”,那时父亲说“江家的人要拎清是非”,现在他用“明”做名字,也是想守住这份“拎清是非”的初心。
谢平安听到这个名字,眼睛轻轻亮了一下,嘴角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江明,很好的名字。”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姐姐的照片,声音软了些,“那我叫谢安吧。‘安’是平安的安,我希望我们以后都能平平安安的,也希望……我姐在天上能安心。”
“谢安。”江自知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舌尖滚过这两个字,只觉得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慢慢松了下来。江明,谢安——不再是“江氏总经理”和“医院护工”,而是两个要一起逃亡、一起追寻真相的人。他抬头看向谢平安,刚好对上他的目光,两人眼里都带着点释然,还有一丝对未来的微弱期待,像黑暗里刚燃起的小火苗。
“头发得剪短点。”谢平安突然看向江自知的头发,伸手轻轻碰了碰——江自知以前留的是清爽的短发,在医院待了三个多月,头发长了些,垂到耳际,很容易被人认出来。他从桌角拿起那把剪刀,递到江自知面前,剪刀柄是塑料的,握在手里很轻,“仓库里没有镜子,我们互相帮忙剪,不用剪得多齐,只要短一点、不显眼就行。”
江自知接过剪刀,指尖碰到冰凉的刀刃,心里有点发紧。他从来没给别人剪过头发,更别说没镜子的情况。谢平安坐在他对面,很自然地往后仰了仰,把后背对着他,长发披散下来,落在肩膀上,像黑色的绸缎。“慢一点没关系,”谢平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点安抚,“我头发硬,剪坏了也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