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外的风越刮越急，卷着路边的落叶，“啪嗒啪嗒”打在破损的窗户玻璃上。玻璃合页早就生了锈，被风一吹，发出“哐当、哐当”的闷响，像谁在远处敲着破锣，搅得人心烦意乱。谢平安把照片小心地折成方块，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那里贴着心口，能感受到布料下照片的粗糙质感，像是姐姐还在身边。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蹭到眼底的湿意，又飞快地放下，假装是揉眼睛。

“你看看这些。”他弯腰，拉开木桌最下面的抽屉，抽屉轨道卡着点灰尘，拉开时发出“吱呀”的涩响。里面放着一叠资料，纸页泛黄，边缘被反复翻看磨得发毛，有些地方还粘着透明胶带，显然是被精心保存了很久。他把资料全拿出来，摊在桌上，满满一层，有打印的表格，有手写的笔记，还有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像一片沉默的证据，诉说着没说出口的往事。

“我姐以前是做会计的，在鼎盛投资的子公司——鼎盛财务咨询有限公司上班。”谢平安的手指落在一张打印的员工登记表上，表格上贴着一张一寸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和刚才那张旧照片上的是同一个人，只是更年轻些，扎着马尾，笑容比后来亮得多，“她心思细，对数字特别敏感，上学时数学就总考年级第一。上班后更是，每次做报表，连小数点后两位都不会错。”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回忆的温柔，像是在讲一件很珍贵的事：“她以前加班到很晚，会给我带一杯热美式，说‘你熬夜查资料，喝点咖啡提神’。那时候我还在做自由职业，帮人查点小线索，她总说‘你别太累，实在不行就找个正经工作’，我还跟她开玩笑，说‘等我查出大新闻，就带你去旅游’……”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顿了顿，拿起旁边的搪瓷杯，喝了一口冷水。水是昨晚剩下的，带着点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了涌上来的哽咽。江自知没说话，只是看着桌上的资料，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张员工登记表，纸页很薄，能感受到下面表格的纹路，像是能摸到姐姐曾经的温度。

“她是去年三月份发现不对劲的。”谢平安的手指移到一张月度资金流向表上，表格上用红色的笔圈出了一行，“那天她加班核对第一季度的报表，发现有一笔五十万的转账，备注写的是‘办公设备采购’，但收款账户却是‘城郊康复中心’。她觉得奇怪，就顺着往上查，发现从两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有一笔钱转到这个账户，金额从十几万到几十万不等，备注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是‘医疗耗材’，有时候是‘员工福利’，但从来没有对应的采购凭证。”

江自知凑近看，表格上的红色笔迹很细，圈得很整齐，能看出画圈的人当时有多认真。他想起自己在医院里的日子，护工每次拿药来，都是用一个白色的小纸包，没有药名，没有说明书；所谓的“认知训练”，就是重复叠被子、摆筷子，根本没有什么专业的设备。那些被标注成“医疗设备采购”的钱，显然没用到病人身上。

“她去问财务经理，经理说‘这是总公司的安排，你别多管’。”谢平安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点压抑的愤怒，“我姐不服气，就偷偷查了康复中心的背景，发现这家医院的法人，是院长的远房侄子，而院长的老婆，是鼎盛投资董事长的表妹——他们根本就是一伙的。她还发现，医院里几个‘病人’的名字，跟几家被鼎盛收购的公司的股东名字一模一样，只是年龄改了一点。”

江自知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起父亲说江氏被鼎盛收购时，语气里的闪躲；想起院长和鼎盛王总的通话录音，说“江自知在里面很听话”。原来这不是巧合，是鼎盛早就布好的局——收购公司之前，先把碍事的股东或继承人送进“康复中心”，用药物控制，让他们变成“疯子”，再也没法阻止收购。姐姐发现的，是这个局的核心秘密。

“她想把这件事曝光。”谢平安拿起一张手写的笔记，上面记着几个记者的联系方式，还有姐姐写的几句提纲，比如“鼎盛资金流向异常”“康复中心非法收治”，字迹娟秀，却透着股执拗，“她跟我说，‘这些人太黑了，不能让他们再害更多人’。我那时候在外地出差，帮人查一个出轨的案子，还跟她说‘你小心点，别自己出事’，她笑着说‘放心，我有分寸’……”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手里的笔记纸页也跟着颤：“结果没过一周，我就接到了匿名电话，说‘你姐要是敢多嘴，下次就不是警告了’。我让她别查了，她却说‘已经查到这一步了，不能停’。我想回去陪她，可手里的案子没结束，客户催得紧，我想着再等两天，等我回去再说……”

“等我出差回来，刚下火车，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谢平安的头低了下去，额前的头发遮住了眼睛，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他们说我姐‘半夜梦游，从二楼楼梯摔下来，抢救无效’。我赶到医院，看到她的遗体，手腕上还有挣扎的淤青，可医院的人说‘那是摔下来时碰到的’。我跟我爸妈对质，他们一开始还躲躲闪闪，后来被我逼急了，才说‘鼎盛的人找过我们，说只要送你姐去医院，就给我们一笔钱，还保证我们以后的生活’……”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通红，里面满是痛苦和愧疚：“我姐跟他们吵过，说‘你们不能为了钱，不管我的死活’，可他们不听。他们联系了张医生，说我姐‘抑郁发作，有自杀倾向’，张医生连面都没见，就开了‘收治证明’。我姐被送进医院的第三天，就‘意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