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以为自己可以放下一切甘心做一个远嫁公主的时候,他的病唤醒了我深埋在骨子里的杀戮欲望。
让我想起了那年周宫的长风穿过回廊,想起了攀上城楼时看到的鳞次栉比的屋舍,剑在鞘中还待饮血,而我要做的正是以身饲剑。
我清楚古来公主的下场几何,因此我确实怀了莫大的勇气重返王城,曙光披我满身,我打开玉颜欢的书信,反复地读,最后还是会烧成灰烬。
他对我的爱是那样虚幻,虚幻到我根本什么都没有得到。
我对他的爱也是那样虚幻,虚幻到我终于打定主意要从他身上搜刮他的天下,至少那时的我确实是一腔孤勇,我窥见了帝王家的结局。
最起码最起码,我不愿意像我的母亲那样无声无息地死去,所以我纵马入宫城,我跪倒在他面前,我说:
愿父皇千秋万代日月同寿。
他可能觉得我说的是真心话,我知道不是,起码在那个十里红妆之后的很多个夜晚,我恨不得亲手将他杀死。
这是我秘而不宣的隐事,我知道,在不久后的将来,还会有很多,很多。
父亲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我的面容,许久才喃喃自语:
迎儿大了,越发像……
我抬起头,才看到他鬓边已经有了白发,但此时他理应正值年富力强,精神气却仿佛垂垂老矣,半截入土的人,很容易让人可怜,从而教人忘了他曾经做过什么样的亏心事。
他记得他送我远嫁的情形,于是问我驸马待我如何。
一旁的宫人无不感念于皇帝的仁心而用罗帕拭泪,一时间殿中竟是此起彼伏的啜泣声,我想起来我幼时反复拷问过自己的问题,面上却含着笑,谢谢我的父皇,我的驸马怎么会不好呢?
他爱我,因此要折了我的傲气要我远嫁,要我孤老在一方狭小的闺阁之间,他说,那叫做良人执戟明光里,足可护我一生安稳;他不爱我的兄弟们,却要天下最出名的士人教他们如何立于高堂而天下归一。
我不会去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的野心是不容许被展现在外的,我是周朝的公主,我都没有被要求远嫁北方,我就应当三跪九叩。
我那时踉踉跄跄地奔出寝宫,心口绞痛如刀割,就像我父亲和楚末帝,他们会堂堂正正地执子厮杀。
我知道落寇就如楚末帝一样像丧家之犬,可是我连在旁观战的资格都没有,明明我也是他的子嗣,我却早早地被隔绝在明堂之外。
他说他一定要让我一生安稳,所以我的野心我的抱负便一文不值。
终于有一次他昏睡过去,我立在卧榻之侧,伸出手,仔仔细细地端详着我一根一根苍白的指节,修长瘦弱,这是一个多年养尊处优的公主的手,我余光瞥过父亲的颈脖,第一次生出了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