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死前是有征兆的。
他不再信任年轻时与他一同冲进宫城妄想更改河山的旧臣,陆真被他厌弃,丢了丞相的位置降成了二品官,我母亲的弟弟被他厌弃,下旨不得入钧陵一步.
我坐在廊下想,是否自古以来,帝王死前都能听到自己死后的丧钟悲鸣?也许是乌鸦飞过宫殿,洒下一串惊叫。
玉颜欢在信里告诉我,他一夜杀多少人,数目庞大,我看着感到很麻木,这其中也有我的弟弟,比我小太多岁了以至于我对他们没有任何印象——血浸染了通明殿前的积红阶,我展信大笑,笑得泪水涟涟。
虽然我并不知道我在笑什么。
因为此前那些年的日子总是如流沙一般过着,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大约就是反复。
如果一个人反复做同一件事情,那么相应地,就会丧失做其他事情的能力,这是很多年之后的人们公认的一个真理。
以前我很是执着于路见不平,也不管要不要沾上一身膻,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去念一番经文,看不了铺盖的肮脏,就像是那年的新雪。
所以后来赵过学会用打量的目光看我了——
长兄如父,可以获得诸般好处;长姐如母,要被迫担起一些众口不言但心照不宣的难处。
后来我认识了一个叫做张青何的女人。
她是张原的妹妹,她希望我好端端地活在人世上,这样的人很少,这让我感到惧怕。
世间好物到我手里,似乎永远逃不过一个碎裂的下场,那一霎那我忽然有点明白那年谢叙的进退两难,手捧烟花一刹,易碎,易伤,但太容易盯着它看。
因为人生来就是怕黑暗,越亮才能越前,就像文明的进程始于火种。
我问她,你跟着我,是没有前程可以挣的,那你为什么要来?
她说,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人们热衷于赏月,难道是为了将月亮摘下来,缩小成一个光点,供奉于堂上,于是再无黑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