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讲到这里,我终于可以直面谢叙的死亡。
谢叙是被我父亲杀死的,我再次进入那间陋室的时候,昏暗的烛光下,我父亲将那把剑刺穿了她的心脏。
她的血应该还是如往常一样红得很炽烈,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上。
太初八年北方失守,北人连破五城,我父亲又不信别人,不得已又提刀上马,他遥遥回望了一眼城门,他的山河就这样沉默地矗立在天地间,他对这样的占有十分满足,几乎到了病态的程度.
大军拔营三百里,我看到冲天的烟尘能够埋葬几千个谢叙。
谢叙死前,我对她说我读史书的观后感。
我说,是这样的,我已经明白了人可以很聪明,也可以十分蠢钝;可以相当正直,也可以无比刁猾;可以过分无私,也可以只精于投机钻营。
但人绝对不可以平庸,我说的对吗?
她因为长期的忧惧思虑,身体已经十分不好,几乎是捱着数日子,有时候麻雀扑棱棱地从中庭飞过,她也会抬头看许久。
我想她还不如死在我父亲逼宫的那个晚上,从此身后事只交给后人评说。
周朝初立的时候,她还能和我父亲为了一些正确和错误的辩驳作斗争,她眼里也还有旧山河,从她的笔下就可见一斑。
到了太初八年的时候,她只和自己斗争,因为人要放弃最后一点生念太过艰难。
后来有人告诉我,很多年后研究动物遗传的学者告诉大家,求生是刻进基因里的,自杀是一件对旁人可笑、对自己残忍的献祭。
所以她选择了我父亲,让我父亲成全这一场对我这个旁观者来说依旧十分可笑的献祭。
我懂事了,就再不问父亲是否爱她的问题。
若有人问我“公主若是爱上了一个平民,会像话本里一样抛却眼前的荣华私奔到天南地北吗”,那我会说“他这辈子,怎么会有那一线的可能走到我的面前”。
这就是资格。
她听完我的话笑了笑,说迎儿似乎心里有恨,那么若是还能信得过我,就和我说一说吧,让我把这个秘密带到坟墓里。
她年轻的时候,是我母亲身边的故交,大概也曾有过一段“兴尽晚回舟”的好日子,可惜世间大多好物不坚牢。
我虽然在笑说我应该要及时行乐,但我心里想的其实是千里江山图,她还剩一口气的时候我终于敢说了。
我原以为她会露出一个讽刺的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