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书里一向只有修身齐家,史书里从来都是建功立业,玉颜欢是经史子集里的例外。
我从书里找不到女人的踪迹,我得反复询问当事人才能获取一点蛛丝马迹。
我时常痛恨她过头的谨慎,我埋怨她锯嘴葫芦,有时候谢叙也会附和几句,玉颜欢冷冷一笑,并不解释。
于是我暗暗下定决心,我不想长成玉颜欢这样的高处不胜寒,我愿意把我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如果真的有人能够像我这么崇敬玉颜欢一般对我——或者愿意听我讲胡话也就可以了。
然而我终其一生到底也没有找到这样一个人,唯一的一个例外大概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弟赵过,他续弦的皇后有一个亲生的小公主,她比我更聪明,看我的目光曾犹如死敌。
后来她远嫁北方时我终于举兵造反,我最后在江边遥遥地递给她一眼,彼此在最后的年月里终于潦草地冰释前嫌,就如我人生中所有的交际线一般稀松平常,都是一样的悲剧收尾。
你得记住。玉颜欢托着我的脑袋:别指望着太平盛世弃兵甲,太平了没你的份。
她长于乱世,我怀疑她是对的,于是后来我也践行。
玉颜欢和她妹妹从小被养在宫中,大概是楚末帝的母亲见她姐妹俩可怜,取了个不容易被人记恨的风花雪月的名字教她们识字。
后来那位我从始至终都不知名姓的前朝太后得病薨逝,玉颜欢哭得比楚末帝还要痛苦,几近晕厥。
她掌握权柄,最大一部分还是得益于那位太后,后来一小部分则是得益于我父亲的狼子野心。
楚末帝身子不大好,太后要玉颜欢去正元殿守着,玉颜欢知道这是个机会,便答应了,偶尔提点建议,萧韫便漏了权,给了她可乘之机。
她是我父亲夺位的恩人,把殿门毫无遮拦地大开,后来她又被派过去监视楚末帝和行将就木的谢叙,和他们大多年月都无话可说。
我知道啊,《楚史》把玉颜欢写成佞臣。
其实我父亲也是个佞臣,可史官不敢。
我父亲有次喝大了生出些踌躇满志的兴味,问玉颜欢人生渡到这个阶段,尝过了天底下大多女人都没尝过的一切,过得滋味如何。
她仿佛偶人,不敢表露一点自己的心绪。
她怕什么,我后来算是明白了,我四十岁寿辰过得并不顺心,我要侍女告诉我王都发生了什么。
大概迟了整整半月,我才知道她胆大包天地截下了送公主和亲的车队,赵过怒火中烧,最终如愿以偿以重罪要了她的命。
她那会儿其实已经颐养天年,没多久就要寿终正寝,最后还是被拖到监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