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幼时他抱我上城楼,与我看天下,教我读书教我做人,仿佛都只在昨日,我以为爱是成全,但实际上爱是禁锢,就是锁于股掌之间。
为什么?
我无声地张口。
我等着他回答这个问题,可是他紧闭着双眼,看不到我双手都在颤抖。
我想要弑君,我想要弑父,为了我被毁尽成为笑话的一生,为我死去的抱负,我死死盯着他那截与旁人并无二致的颈项,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宫铃叮当作响,有谁握住了我的肩,我如梦初醒,脱力般跪在地上。
玉姑姑!玉姑姑!!
我喃喃地喊她,偌大的宫中我竟然如此陌生,陌生到我看谁都如鬼魅如妖邪,我跌跌撞撞地奔过长长的宫道,身后那么多宫人都在追我。
小时候他们叫我慢一点,要我停下步伐免得皇帝降罪,如今他们要我的命,我迟疑一瞬就是死路一条,天边残阳如血,长风席卷过宫室囚牢,我闻到了血的气味。
他们都变成了长着血盆大口的怪兽,仿佛一口就能把我吞下,我哭得泣不成声,满脸都是滚烫的热泪,宫道根本长不到头,我被拱门门槛绊了一跤。
什么是死亡?
十岁的我将手放在脖子上,试图扼死自己,但我知道当我喘气粗重时我会失去力气,我不能杀死自己,起码不是以这样的方式,它直接,但是宽容而有余地。
什么才能杀我?
怪兽张嘴向我合身扑来,我惊叫一声却无处可逃……
“公主啊……”
是谁在暗处叹息?我挣扎地想要逃走,却始终不能得力,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闭上眼,不再去反抗我的命数。
夜凉如水。
原来我竟然还在府中,我做了长长的一个梦,梦里我也曾质问我父亲,也曾动过弑君的心思。
梦里的我一腔孤勇,而真实的我,到底是懦弱无用,如同我幼时千百次看过的宫檐上的脊兽,就这样度过华美无用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