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凭烙刻在我骨血中的记忆没头没脑地奔跑,绕过宫道穿过森严宫阙,正元殿在不远处灯火通明,像一具庞然大物,上蹿下跳的我在它面前只会显得渺小。
我扑进玉颜欢的怀里,喘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她低头温温柔柔地看着我,许久才揽住我瘦削的肩膀。
“公主回殿里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她的语气平淡温和,仿佛是在说睡一觉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但我知道不是,我心头有魇,我知道起码要等到大雨停歇。
最起码最起码——是要等到这场望不到边际的大雨停歇的。
我从玉颜欢的脸上看不到任何一丝慌乱,她冷静得一如往日,带着我这个小拖油瓶指挥宫人端水送药,她们比我高许多,因此我只能看到晃动的衣摆。
端进去的清亮亮的水都被染成了血色,让我只得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以免让自己的恐惧轻而易举地泄露。
我与“死”这个字离得如此之近,近到我都能感觉到它在我侧颈低沉的吐息,我想死可能就是放血,宫人进进出出,其实也是很热闹的。
我想了想,字斟句酌地问玉颜欢,那——那安国夫人呢?她……她还好吧?
她的神情暗了暗,像是星星一瞬间被云遮住,而那片云又动得很快一样,使得疏朗的天空蒙上阴翳。
“……不担心了。”她轻轻地回答,声音仿佛下一瞬就要消散在虚空中。
孩提时代总是记性很好,譬如她只说过一回的那一句“情少利心多”,我记了大概三十年,并且能处处印证。
其实我并不是要竭尽全力去证明这情之一字一定有什么不好,我只是凭我的良心觉得它精致且脆折。
你想,两个人抬东西都还得跟防贼似的,生怕对方撂挑子或是偷懒捡漏,但无论如何起码还能实实在在地感觉到轻重,觉得吃亏了骂一骂也就完事。
这玩意儿就更虚无缥缈了,比海上到底有没有仙山这种文人乐此不疲的议题还要虚无缥缈,是无数情情爱爱的琐事一环扣一环,却扯不清谁陷得更深,哪怕是全靠一人苦撑呢?
你说你不公平,真就不公平了?
是的,就是很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