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迟迟不来,暮春的天气总是慵懒得让人提不起精神,我第十二次在陆真的课上分神。
陆真敲一敲我身前的小书桌,我手中的笔一歪,划出长长的一道墨迹,丑陋得令人作呕。
我轻描淡写地问陆真我学这些有什么用,他教我做君子,教我望天下,教我探人心,然而我也没见史册上出个女皇帝。
留有名姓的公主若非和亲便是远嫁,凄惨得都如出一辙。我读书读得不少,我等着陆真怎么骗我,我等他的新花招。
这回陆真没有回答,我冷冷地笑着合上书,心想果真如此。
千秋节那天之前钦天监就吞吞吐吐说事有不祥,果然那天夜里下了暴雨,雨势之大我很难形容,总之从屋内向外望,能轻易看到中庭砖地上雨水四溅。
我让人合上所有的殿门瑟缩在空荡荡的坐榻上,铺天盖地的沉闷轰鸣依旧包裹了我,轻而易举地把我淹没其中。
人在天地间总是很微小的,像是漂浮辗转滚落的尘埃,一不留神就消磨完一生,沉在泥沼中长睡不醒。
这样暗沉的夜里似乎总会发生不寻常的事情,这天也不例外,我不知道这是第几回长夜难眠,听到梆声来来回回隐匿在雨幕中,伺机将人拖入无边的黑暗。
来了来了,我对自己说——殿外传来一阵嘈杂的疾呼,被大雨稀释得听不分明,宫人腋下裹挟着夜雨寒凉推开门奔到我帐外,她说皇帝出宫遇刺。
我猛然坐起,长发披散像个女鬼,我恶狠狠地拨开帷帐,觉得自己也许双眼猩红。
我酝酿了半天想问,但是话到嘴边转一圈都被咽了回去。
她恭谨地跪在地上一声不吭,像个死人。我仓皇地翻身将锦被罩着自己的整个身子,好像就能隔绝一切肮脏。
真相毕竟是会吃人的,我对自己说。
彼时以我孩童的心性,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我究竟是在害怕什么逃避什么,我只记得那夜长得令我发指,我缩在锦被下等着手脚一点一点变得冰凉,雨却没有一点要停的预兆。
宫人的奔跑和嘶吼贯穿了漫天的雨如倾盆,每一下都重重地敲在我心上。
我扬声高叫,守夜的宫人忙不迭推开沉重的殿门小跑着奔进来,我本想问她我父亲如何,话到嘴边抹了个弯,我问她玉颜欢在哪,她小声告诉我玉颜欢在正元殿外候着,我便命令她取我的长衣。
我兜头冲进雨夜,无边的黑暗将我一口吞噬,我的布鞋浸在层层水里,浸透了我的长袜,我感到寒冷于是战栗,愈抖而愈冷,愈冷而愈抖,反复循环。
那夜宫门落锁皇城戒严,所幸我的殿门还好好地可以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