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早年身在局中,又年幼不懂事,往往坐井观天不可推知全貌,是我父亲对赵迁的态度让我明白了抛却了所有血腥权斗,一个醉心权力功业的男人对另一个身份尴尬的女人可以有怎样的私情。
请你们千万别误会,我不认为那是情深——尽管幼年时代的我是这么觉得的,我那时真的愚蠢天真,这一点我认账且诚实。
我这个弟弟,一生避开流血漂橹的党争与屠杀,一生都在钻研安国夫人的画作,但是很可惜一生都未识得安国夫人的精妙之处,因为他一生顺遂。
人家说文章憎命达,画画也差不多的道理,他闲云野鹤的时候安国夫人在挣扎着求生,他享受府上妃嫔侍奉的时候安国夫人在委曲求全地侍奉别人,这差得太远了,他能明白那才有鬼。
赵迁连安国夫人的皮毛都学不到,却占据了我父亲最后一段漫长年月中的全部目光,我只能在床边尴尬的夹缝里递上盛满极苦涩汤药的玉碗,那一刻我有充足的对我父亲——这个大体上能够被称作铁马帝王的人——送出讥讽的微笑。
我讥讽他将死,我讥讽他孤家寡人,我讥讽他求不得,我讥讽他得到了世间人想都想不到的泼天富贵还惺惺作态。
他每在病榻上挣扎一日,他的痛苦便深一分。那是实实砍在他皮肉上的血痕,深可见骨,几乎可称是刀刀致命。
他粗重的喘息散落在死寂的殿中,我记得那日是中元鬼节,我清晰地在他斑白的眉间鬓角、那深重的丘壑间看到了厚厚铺开的死气,浓墨重彩地。
他终于也成了我在史册中读到的将死帝王。
我看到最后一点生气从他的指尖穿梭,绕过他的眼角眉梢,他浑浊的眼珠子骨碌碌地打转,我知道他想抓住那一点渴望,但是帝王死前毕竟都不快乐。
而且他终究也得明白,即便以他帝王之尊,死生也非人力可及——我更愿意相信安国夫人已经身体力行地教会了他这一点,因此他才会活得痛苦百倍。
玉颜欢比我通透太多,许多我想破脑袋搞不明白的事情经她随意点拨便可拨云见日,不过仅止于我幼时。
当我身不由己被卷入朝堂斗争之后她便翩然告辞,从此我只以敌或同党去形容一段短暂的关系,哪怕我幼时曾无比依赖于她。
安国夫人死前我就我父亲和谢叙之间的事情问玉颜欢,当然我不敢问得十分明白,只是模棱两可表示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对另一个人既深情又薄情,那他到底是深情还是薄情?
所以你看我总是接二连三地钻非黑即白的牛角尖,后世有人告诉我历史是在以螺旋式前进,那我的进步大概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