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真有正当的理由进府,因为他要替我父亲宣赏赐,所以堂而皇之和前朝末帝打照面,我偷偷摸摸跟随他去了,觉得自己和做贼心虚也差不了多少。
进府时楚末帝坐在中庭的摇椅上看书,落叶偶尔积在他肩头,他并不在意,很安然地盯着书看。谢叙立在他旁边,目光垂落在书面上。
陆真让他借一步叙话,他们两个人就去了书房。
我向谢叙行礼问好,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目光过于热切,还是因为我其实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谢叙怔了许久,俯身摸了摸我的头,说:
迎儿长大了。
我差点跳脚质问她“你和我很熟吗你就这么叫我”,可我根本说不出口,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莫名地包裹着我,我飘飘浮浮逐水而流,沉入温柔乡,如低垂暮色,如和婉春风。
我的心在胸口剧烈地跳动,我隐约猜测五岁前我大概和谢皇后见过。
一个人的感觉最骗不了自己,我明明应当对她避之而不及,明明应当亲近我父亲和玉颜欢,可我着了魔似的崇敬着谢叙这个人。
一开始这件事就很奇怪,我觉得我疯了,可也许我并没有。
我看到的,全部都是镜花水月的幻象,难怪渔人寻向所志还要遂迷而不复得路。
我父亲不但想让我永久地活在不存在的桃花源中,他还要事必躬亲地为我构筑出子虚国,肆无忌惮地比照他的心意构画我的一生。
然而一切的后果只能由我承担,我一脚蹬破脆折虚妄,盛景寸寸溃败,最后只能徒抓一手空。
我就顿悟了那天她在门后对我展露一个笑,之所以平和不带任何肮脏情绪,只因为那是来自母辈的、仁慈而舒展的笑。
我甚至还有一段时间总疑神疑鬼觉得我和安国夫人会有血缘关系,要是这是真的那倒也好,省却很多更加晦暗难以接受的故事,不怪我多心,实在是没有人告诉我世间污浊才是底色。
因为我哪怕是全天下最尊贵的人之一,我还是一个女人。世俗总是默认高堂明镜不是女人的肩膀所能扛住的重量,所以我原应在富贵乡中糊涂一生,最后却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那比乡野文人牢骚的怀才不遇要痛苦一千倍一万倍——
因为我一点希望也无。
而安国夫人只是拆穿了我拙劣的把戏,她目光清明犹如鹰隼平视着我,陆真和我父亲只喜欢封手作壁上观。
她说看出我太过聪明,并告诉我古往今来太聪明的女人多半总会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