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真和楚末帝年纪相差无几,自从朝代更迭之后便成为了年轻的陆家家主,一个大宗族的兴衰都压在他的肩膀上,想来也并不轻松。
各人有各人的不轻松,但我一直觉得陆真是甘之如饴,因为他领着陆家这个庞然大物,而这个庞然大物又沉默地支撑着他的野心,朝中诸臣除却要看父亲的脸色,还要看他的脸色,两两相抵,权力的嗜血快意自然还要拔高一些。
所以我父亲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提刀冲进正元殿,让他手下的兵士将楚末帝牢牢地按在王座上逼他一字一句写下罪己诏和退位书。
朝中奏疏传递多半是玉颜欢在打理,分门别类地整好,只有紧急的才会快马千里周折到我父亲手中。
父亲出征的这段年月里我学会了独自一人坐在台阶上看月亮,我披着苍白月色尝到了孤独是什么滋味。
宫人说夜凉,我还当她说夜长,我知道中庭里莲花漏周而复始地沉入水中又被捞起,光阴从我指缝里倏尔溜走,我拥着长衣在夜风里打哆嗦,才发觉深宫里谁都孤独。宫阙锁死我山高水长的幻梦,宫檐华丽高耸遮住了半个天,残缺得教人心悸。
公主殿下,你看多少次都一样,是没有用的。玉颜欢轻飘飘地对我说。
我想起“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历史的车轮在那一刻冷血地碾在我脸上,我皮囊完好,浑身却散了架。
我跳起来奔下台阶,蹦跳着抖落晦气的意识,孩子总是容易满足,我动手解下玉颜欢腰间的环佩,就觉得生活充满了有意思的事儿。
我说那你偷偷带我去看看安国夫人吧,玉颜欢吓了一跳,她不动声色,双手却攥成拳在宽大的袍袖间若隐若现。
我读过许多古书,古书里的帝王都要臣下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可是他们从没谁活到万岁,百岁、甚至半百都见不到,这话不像祝福很像催命,只有孤独的人才会当真,用各种匪夷所思的巫术续他们可怜的生气,以求病入沉疴时在床笫间得以善终。
他们一边信着老来犯杀戒许会永世不得超生,一边嘱咐太监挂好密密匝匝的白绫,仿佛死了之后还能热闹到繁花似锦。
我不明白这哪里算善终——我偶尔踏入父亲的寝宫,只觉得鬼气森森,冤魂隔世还要回望一二,难怪帝王长寿的少,短命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