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宫人太监了,宫里我父亲的妃嫔都对我客客气气,原因不过是父亲最宠我。
相比之下,玉颜欢倒是对我最不客气的那一个,我做错了她一定不会视而不见,往往直截了当地向我指出。
我这人特别讲道理,玉颜欢也很讲道理,所以两个讲道理的人碰到一处就没有什么不和谐的事情,和她相处也是我宫里最喜欢的事情。
我每天很忙,学文习武一样都不落下,只在将近深夜的时候和有时无事的玉颜欢闲聊几句,熟了之后她告诉我原来她还有个亲姐姐叫作玉容欢,我琢磨了一下这个起名字的方式,紧接着听到噩耗,这位素昧平生的女官竟然已经死了。
原来人人都有秘而不宣的过往,只有我没有。可那也不是好事,我总会有,现今不过是因为我太小,我度过的人生不足以让我拥有秘密这个玩味多了就会发现涵意无穷的词。
我向她抱歉,她却说没事,玉容欢是在我父亲逼宫的时候死在了他一个亲兵的剑下——为了替安国夫人挡下致命的一击。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即便玉颜欢告诉我父亲听闻此事后勃然大怒,那个亲兵于是被推出去凌迟处死,她说这可以算一命抵一命,可我和她都知道那并不是。
安国夫人永远是那个讳莫如深的关窍,我便想知道当有人死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谢叙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转念一想谢叙作为皇后可能也处死过人,再望向这深不见底的九重宫阙时我心里就有了完全不一样的感受,我仿佛学会了透过冰冷的白玉基石望见森森白骨,从此檐角脊兽和廊下宫灯都蒙上了一层血色,我无师自通这些存亡的法则,我体内的血大概率是冷的。
我感觉这个故事比我此前听过的任何一个故事都要血腥,因为从没有人告诉我女人诞下婴孩是什么样子。即便我懵懂地向我的母亲,那个来自世家大族黄氏、被追封为皇后的女人冰冷的灵位行稽首大礼时也不懂。
孩童的直觉总是准确得惊人,我在生辰宴上看出了谢叙绝不可能向我父亲低头,他们会势同水火直到一方死去,即便这中间没有夹着前朝楚末帝也一样,事实证明我猜对了。
那天父亲闲来无事检视我的课业,我对答如流,他欣慰地就要摸摸我的脑袋,玉颜欢飞奔进来跪在地上说某侯府出事,父亲的手掌拐了个方向就将我推得踉跄,我差点没站稳,玉颜欢眼疾手快扶着我免得我小命不保,我看到父亲嘶吼着叫人备马。
他冲出去的背影仓皇愤怒,我甚至有闲情逸致猜测这种事情一定发生了好多次,以至于玉颜欢说出“出事”这两个字我父亲就勃然作色。
我要求玉颜欢带我同去,她皱了皱眉应该是想要拒绝,但最终还是同意了。
这是我头一次出宫,我感觉新鲜有趣,市井里闾的小人物奔波得匆匆,我揭开帘子看那些人为了一点小钱争执,看了一会儿终于沉重地缩了回去。
我觉得安国夫人很可怜:如果一个人的生死都掌控在别人手中,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侯府外一砖一瓦都华彩辉煌,内里却昏暗简陋,安国夫人像个人形空壳,我父亲要她活着,因而她活得行将就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