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差点就要脱口而出——是生不逢时,还是不该逢你和楚末帝这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我不言不语端庄地仰视着我父亲,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简直真的是个智者。
我完全不知道我当时的底气从何而来,也许出自孩童的直觉,而那直觉在今后会像柄利剑。我用它狠狠地刺穿镜花水月的假象,才发现它其实并没有剑柄,因而我将这把利剑送出去的那一刻也要分担相同的痛苦。
而这巨大的痛苦终有一日也会将我捅个对穿,撕裂我整个人生,整个安宁平静的人生。
父亲俯下身轻松地抱起年仅七岁的我,他带着我大踏步走出我的宫殿,带着我登上宫墙,我望见远处重山叠嶂和居所绵延,我才发现陆真教我的“跂而望不如登高之博见”诚不我欺。
我第一次生出一种横扫天下的气概来,我只感觉四周的清浊之气都被我纳入胸腹,我有摘云之志,父亲问我感觉如何,我愣了很久,没有说实话。
我没有说实话的原因比较简单,就是我自作多情。因为我觉得我和他是父女,也是君臣,他纵容我生出睥睨的气质,却不可能容忍我过分的野心,陆真的典故里心中有鬼的人看到的都是鬼,他来路不正,我一早知道。
因此我在多年后无数次不眠的深夜里恨他当耍猴逗鸟一样教我那些我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但是他实际上从不把我放在眼里,这比杀了我还难受。
他爱我,给我体面和尊荣,却从不告诉我我一生想要摘星揽月的志向早被残忍地阻断。
他不爱我众位兄弟,因而他们可以公平地竞争他屁股底下的那个位置。
陆真教我“对立”,教得神神秘秘,他说我需要穷尽多年去理解这个含义,可恨他又对了。
所以我反问父亲,那父皇你呢?你第一次登高望远的时候,想的又是什么?
他面部每一寸都绷得死紧,因此他仍不显山不露水,可我知道他用了很多力气,因为我离他极近,近到我只要一抬手就能触碰到他的双颊。
于是我又升华了,我一瞬间明白为什么所谓天子永远高坐华堂垂拱平章,高高在上得像个神,因为他们可以调用毕生所学来掩饰自己的软弱,可世上还未有全无踪迹之事,踪迹便是这段距离。
我当时还挺天真,觉得人和仙向来殊途,后来我逐渐长大,才发觉人与人都不可同归。
这些道理父亲不教我,陆真不教我,他们巴望我活在一个世外桃源,他们简直太不尊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