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木杆枝光滑的单看就泛着新,短短的手交搓着竹蜻蜓杆,一下、一下慢的又快的转出虚影。
地是干燥的。黄土干渴起皮,一块连着一块,像极了他人平铺不齐的四棱形地砖。小院不大,从上往下看去,只是堆堆斑驳交替中的一点泛白的灰,而灰中夹着残浅的陈黄。
高举的小手短如刚拔.出水池的细莲藕,袖口布料粘污甚至被搞怪的戳破几个洞,一只又一只的出现,奋力撑直再撑直的五指只为抢,不,只为摸到被高举残缺的竹蜻蜓。
它们的主人拥挤着,无知觉变成的圆,从上而下的视角里,像一个黑色巧克力蛋糕,竹蜻蜓是不小心掉落的白椰椰。
而另一抹,不巧掉落的‘白椰椰’独坐破旧屋檐下,他蜷在腹与膝面间的手无端捏紧,完好的竹蜻蜓发出‘嘶嘶’细响,集聚的风将眼前的‘蛋糕’吹散,脆叶被带着滚落,在地面上脱滑出一抹暗。
他们是无声的,它也是无声的,那抹‘白椰椰’站起,小孩抱着臂,竹蜻蜓挤压在他完好的袖臂间,一张小脸微抬,‘睥睨’的神情让他不笑却像笑。
“蠢货!”
响彻云霄的骂声,让那堆‘蠢货’不禁后退,被黄土覆掩皱褶起的脸上尽是难言,莫名出现在眼尾的水珠缓缓下滚、下落,干净的水珠被脸上的黄灰染进、覆盖,越来越浓,越来越深,最后只变成一片的黑暗。
黑的澈透。黑的纯粹。镜子一般,照出面前,躺在黄土地上眨巴眨巴眼的二人。
时默那句话‘不好’,萧景砚太过不信,揽着他抱着他只为现在,重新问一遍:“到底那里不好。”
夜晚是静的,它静的太过,让时默清清楚楚听清压着头顶,那带着不解惑还有忐忑而局促的呼吸。
“重要。”
萧景砚异常坚定回道,甚至不为过揽住他肩膀的手,将他用力往上带。时默太过的没防备,猛然的动作让他下意识仰头,鼻骨轻轻磕在他的柔软的耳垂。
“时默。”,萧景砚微偏头,将自己往下递与他对视,异常坚定的话让他说话洒在脸颊的热气过于的烫。“你的意见很重要,你是剧本的创造者,你的心里、脑里有了他,他才会诞生,他就是你的骨肉,你的心、血,你……”
“你在说什么?”,时默突然打断他的长篇……感慨?
他不知道这个词对不对,他只是笑着问:“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的意见不重要?”
萧景砚停下的不仅是话,更是注视他的眸。疑惑、迟疑,时默抬手推开他,这回轻易的像是幻觉。
时默撑坐起身,萧景砚的眸如旧盯着他,双肘后撑的身有一丝丝僵硬。被压在地面与掌心背对的手机好似还在播放视频,片段只有半分钟,他们的沉默里,唯一的声音只是一遍又一遍的。
“蠢货”,时默无声跟着念了一遍,抬起的眸直回视他,并没有说不好只是问:“你满意吗?”
这个片段讲的是,小孩在孤儿院遭受排挤、与被所有人不分好坏的区别对待。在面临赤.裸.裸甚至过于残忍的场景,小孩却一反常态的反孤立所有人。
镜头、环境、无声的语言,还有那一抹叶拖拽过的暗。
萧景砚全都表达了,话是反问,但他没意识带上抹,嗓子里的空无:“那里不满意?”
时默对他的回答只是轻微点头,撑起身子要走。没有解答的困惑太深,萧景砚抬手拽住他的腕,时默的腕骨太过寒凉,冷热交替的一刹颤动不止他还有他。
萧景砚无端捏紧,加大嗓问道:“时默,到底那里不行。”
“我没有说不行。”时默转身,用力挣开手,抬手揉腕间底下的通红可见。
真奇怪,明明他只是和平时一般面无表情的脸,萧景砚却觉得他紧皱了刹眉,背对着的月色,光亮照不进那双眼,居高临下的眼神冷又和话一样锋利无情。
“只是它不适合电影。”
说完,时默转身就走,猛然被打开的门,不是力道是夜晚常起的风,将它打砰一声响。吱呀吱呀,萧景砚坐在原地,只有他的后院,手里视频那声精心设计的‘蠢货’,好似一遍遍骂着他。
“开玩笑……”,萧景砚忍下眼眶莫名的翻涌,一句开玩笑说了再说最后仰天大叫一声,攥紧手机转身从地面爬起,黄土扬起盖上他略微泛着血丝的眸。
萧景砚抬臂狠狠擦过脸颊,灰和布料摩擦造成的余红明显,他抬脚就是往后门进屋,大伙都在睡觉,他只能不甘小声嘀咕:“我从高中就爱的东西,不适合拍电影?国际玩笑都不带这么开。”
屋里安静又没开灯,月色隐隐约约照清饭桌上放着的盖,萧景砚在这的时候家里没人吃不完饭,要是没吃完也会藏起来,这回单放在这不免多看了一眼。
这一下就看见只‘老鼠’,他也不想这么说,但小孩头上顶着深色毛巾,整个人远看就泛着湿漉漉,手脚并用爬上椅,悄咪咪揭开盖拿了个窝窝出来。
萧景砚叫他一声,小孩正背对他要下椅一震差点打滑,萧景砚已经走到他的边上,没抬手倒是抬了脚,小孩身子摔到他的腿面,脸惯性落下颚撞上他的腿侧。
“别碰瓷。”,萧景砚见他没反应,动了一下腿对他道。
“你有病是不是?!”小孩费力的撑着他的腿起身,刚刚没反应现在撞红的下巴,无声说着他撞到俩眼一花。小孩一手抱着窝窝,一手揉下巴,疼的龇牙咧嘴骂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萧景砚习惯他骂自己,耸耸肩收腿问他,“小孩,看见时默没有?”
小孩甚至揉上鼻子,月光下格外狐疑的眼打量他,瓮声瓮气问道:“你找哥哥干嘛?!”
“别那么警惕。”,萧景砚自己说着,揣回兜里的手无端捏紧手机,看向别处解释道:“我还有话没和他聊完。”
话落,小孩格外大声的叫了一句,鼻子下巴都不揉了,指着他就是大骂:“原来就是你惹哥哥生气!你这个人真t……他不可原谅!”
萧景砚愣了一下,话有点迟疑问出:“他……他生气了?”
小孩不屑看他,抱起臂,窝窝的香味钻鼻,他哼了一声没意识到炫耀道:“哥哥平时不说,但我可以担保,这里只有我看的出来哥哥情绪!”,小孩转过脸,恶狠狠瞪他:“你这个人真t……他让人讨厌,哥哥那么好,你还把他惹生气,现在还在笑!你笑什么?!”
他最后的嗓子撕扯变调,萧景砚觉得吵的,抬手揉了揉耳朵,耳朵被压下风声、还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的笑声,密闭在里头。
萧景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唇角要压可压不下,忍了忍开口实在出了声,他干脆问:“那他人呢?我找他……道歉?”
小孩显然不信他是这种人,没理他单手抱着窝窝,转身扶着椅子下来。萧景砚单看着他,小孩下来不为过的,看他一眼在哼着离开。
院里几个屋灯都末了,只有他们的屋子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小孩跨过门槛就坐在上头,那也不去双手抱着窝窝,安安静静的抬头看月。
萧景砚在后面看了会,抬脚走到他边上,没话找话问道:“怎么不回屋?”
小孩没讲话,往旁边缩了缩离他远了些,怀里窝窝很大,他双手握的有点拿不住。
萧景砚眼皮低垂,“没吃饭?抱个窝窝干什么?”
小孩抱紧窝窝,抿紧唇依旧不说话,萧景砚偏膝轻轻顶了顶他,小孩没反应,萧景砚又动了动,小孩烦的抬手打他。
萧景砚没躲,一声啪响,他不在意说了句:“我平时这么对待时默,他都会理我。”
小孩头顶毛巾掉下挂在脖颈,不仰头看他,只是微偏头问他:“真……的?”
萧景砚蹲了下来,个子让他还比小孩高不少。他双手伸直放在俩膝,微抬起对他的脸带着不知名‘傲’:“那当然,他不仅会理我,我问什么他回我什么,甚至我没问的他也会告诉我。”
小孩转过脸看他,鼻子和下巴的红和他一样,看穿一切切道:“你骗人,哥哥不是那样的人。”
他的话和下午小伊一样,萧景砚忽略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小孩你知不知道,我和时默不能见面?”
小孩学他下巴一扬,无比自信说道:“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小孩看着他眯了眯眼,咬磨着牙偏头,哼道:“你这个人最让人讨厌了,他们肯定是知道你的坏,让哥哥远离你!”
萧景砚一声笑,漏走了那一丝没察的警觉,他比小孩嗓音还要幼稚,道:“肯定不是,是我和他关系太好,要是我和他在一起,你就要窝起来哭鼻子,时默关心你才不和我见面。”
“?”,小孩转头看他,带上丝嫌弃,不知道谁给他的自信,不解道:“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我和你呆一下,你就能看到折磨我一下午。”,小孩不信:“哥哥肯定不是。”
“你怎么还记得下午?”,萧景砚摊直的手要对他举例,一下想起兜里就是最好的证据,起了点身子,拿出里头手机,调着视频跟他说:“视频我剪出来了,你看了就知道我没折磨你。”
小孩偏头:“不要。”
萧景砚调好,瞥他看,故意道:“刚刚时默看了好久呢。”
“真的?”小孩不回头,瞥着。
萧景砚点了点头,点开了视频,那东西就像吸铁石,小孩‘咻’的看了过去。
半分钟的视频不短不长,小孩认真的眼都要瞪出来,视频一结束,小孩泄气的皮球松下劲。
萧景砚下落着手,不在意问道:“怎么样?”
小孩累的,嗓子沙哑:“什么怎么样。”
他不是专业的,也不是成年有自主想法的,萧景砚只问:“觉得好看吗?”
小孩趴在膝上,微微点了点头。
萧景砚又问:“喜欢吗?”
小孩不动了,讲话更是没力气,萧景砚膝盖戳了戳他,小孩费力打开,萧景砚欠欠的又回来。小孩被烦的起身,大声问:“哥哥喜欢吗?”
萧景砚愣了下,收回腿,只问:“要是他喜欢你就喜欢吗?”
“当然不是!”,小孩吼着,抱紧窝窝,“我又不是傻子!”
萧景砚笑了,抬眸看着月亮,随意道:“他不喜欢。”
“那我也不喜欢。”
小孩接的太快,萧景砚立刻偏头看他,小孩脸上略微烦躁,眼睛上下看他俩眼,抓上头发道:“我不是跟哥哥,是我真的不喜欢。”
“为什么?”
小孩看着他,着急摊手:“不知道。”
萧景砚向前倾身,直压压向他,依旧问着同一句“为什么?”
小孩被压的后退,脑袋抵上门框,不想看他的左右乱看,突然眼睛一亮,大喊:“哥哥!哥哥,哥哥救我!”
萧景砚闻言一愣,转头看去,时默换了一身轻薄的衣服,站在不远处的餐桌边。小孩趁机推开他,往时默那里跑,萧景砚轻而易举被推的倒坐在地,撑着自己的手让手机摔地发出一声闷响。
小孩跑到时默脚下,手脚并用把他的腿当杆往上爬,时默察觉的蹲下身把他抱起。时默站这太久,身上沐浴后未擦干的热水珠都成了寒凉,小孩顺手把自己脖颈间的毛巾帮他擦。
“哥哥你什么时候,洗完出来的。”,小孩一手毛巾,一抱窝窝。
时默被痒的低下头,对他小声道:“他说我会理他的时候。”
小孩也小声问道:“那哥哥会吗?”
他不小心问到点子,时默看着他小小的脸,想回会,好像也不会,想回不会,但好像会,怎么想也不对,最后只能怪,萧景砚原来是聪明的,说话太过投巧。
时默回答不上来,只能转移话题:“你抱着窝窝怎么不吃?”
“哥哥也没吃晚饭,我留给你的。”,说着,小孩把窝窝喂到他的嘴边。
“喂!”
萧景砚坐在对面地上,月光把他打的没有,里头二人热闹格外‘孤寂’,他不知道二人在聊什么,只能看见小孩一脸讨赏,把手里一直不吃好好护着的窝窝,递到他的嘴巴,而时默笑着看他,张口要吃。
“到底是为什么不喜欢?”,他没话找话。
拙劣的话小孩就给一声傲气的哼,手再次揽上时默脖颈,对他委屈道:“哥哥,我都说了不喜欢,我也不知道,他一直问我,还一脸要打我的看着我。”
“我哪里要打你了。”,萧景砚从地上起身,衣服刚刚在后院泥里久了,起来地上都留了一块灰。
萧景砚大步站定在时默身前,和小孩大眼瞪小眼,转看时默说道:“我没有打他。”
好好说话撒什么娇?
因为萧景砚自己没意识的撒娇,时默尽管刚刚全都看见,现在也是选择:“我没看见。”
小孩因为这句话,像有人撑腰的,手背叉腰看他。萧景砚看他再看他,这两个人他互相看,最后锁定时默,什么也没说,就是好似气呼呼看着。
时默偏移点视线,萧景砚还追着。时默要叹气一声笑跑了出来,他缓了缓正经点,问阿声:“刚刚视频你能感觉到什么?”
阿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为什么不帮自己,但还是乖乖想了想回道:“我什么也感觉不出来。”
萧景砚要讲话,时默却打断,依旧问着阿声,道:“你知道这叫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