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鬼影滚落在地,不仅灰头土脸,身形更干瘪得如同一张被揉皱后、又硬塞进角落的废纸,此刻终于挣脱束缚,才一点点地舒展、饱满了起来。
过了片刻,鬼影才勉强有了些人样,伸手拍了拍衣袍上的土,又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几缕发丝,这才十分不满地看着顾衡岳,道:“衡岳,你既已入道修仙,怎么还是如此不小心,被那邪灵给伤了!”
书生鬼在一旁冷冷开口道:“顾唯高,你真的是半点心都没有!对亲生儿子也如此刻薄!”
顾唯高反呛道:“粗鄙的畜生,伤人在先,竟还如此理直气壮!”
“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何在这里?”眼前的一切全然不合常理,顾衡岳心乱如麻,眉头紧锁,双手也不知不觉地握了起来。
顾唯高还想发作,瞥见旁边如同毒蛇一般机警的骨鞭,只得暂时收了嚣张,淡淡道:“前尘往事罢了,没什么好讲的。”
“好,你不愿意讲,我来讲。”书生鬼的声音陡然扬起,“把你之前那些事,在你儿子面前都讲明白。”
书生鬼面向众人,语气平静地开诚布公道:“我非人族,本是五百年前的一支笔,名为‘文心’。”
啊,竟然是个毛笔精!
莫桡恍然大悟,怪不得书生鬼刚才的动作如此怪异,腰灵活地像是断了一般。原来,他就是那沙盘之上的毛笔——那个断成两节的毛笔!
“因被下凡的‘魁星’用过,沾染了他的几分文气。生了灵智后,慢慢的有了几分笔力。又过了很多年,我阴差阳错到了顾唯高的手中,从小伴他一起读书。因为有我相助,他很快成为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神童,文章也在同龄的学子中一骑绝尘。”
文心转身,将目光落在顾唯高的身上,此刻他眼中的怒火已褪,只剩一片沉静、也略带沉痛的真诚。
“那段日子,很简单,也真的很好。顾唯高换了书塾,考进了学子们都梦寐以求的天下第一书院——无类书院。无类书院英才济济,仅靠顾唯高自己的天分和我的相助,已经渐渐吃力。到后来,他所有的课业、文章,完全出自我手。也是在那段时间,我们遇见了任兄——任流云。”
“任兄人如其名,为人豪爽、自由自在;我们一起对酒当歌、谈古颂今,好不畅快。几百年的时间,我看遍人世间无数的文章和红尘,只有他和他笔下的字,最懂我。”
“我擅文,活得久,自然文风苍劲;任兄潇洒,更擅词,文风自然也飞扬得多。当时我们……不,是他和任兄,合称为书院的‘高山流水’,亦被称为‘高文云词’。只是这样灵气四溢的词,就算天下人喜欢,但是对于科举官场来讲,还是轻扬了些。”
文心的目光暗了下来,眼中的愤怒重新燃起,“剩下的,我不愿意再回忆,你们自己看吧……”
一个灵球从文心的胸口中飘出,那灵球上到处是裂痕,如同一颗碎掉的水晶球;灵球中的识海更是破碎到不行,允宁施出灵力拼凑后,才让众人勉强窥见了那段尘封往事的全貌。
一路红绸如火,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顾唯高簪花披红,风头无二。身后的仪仗高举“状元及第”的朱牌,街道两旁人群涌动,欢呼不断,他面带微笑向四方颔首致意;锣鼓喧天,引得楼阁上的姑娘们纷纷抛下香帕、花果。
热闹的人群之中,任流云也在,两人目光交汇的一瞬,任流云热情地向他拱手庆祝,笑容真挚,但是顾唯高只是轻轻点头,很快便躲闪开来,仿佛两人不曾深交。
世人皆赞这位新科状元“文冠古今”,顾唯高也继续借由文心,来满足各路求文之人;但很快另一种声音也渐渐升起——说他匠气过重、过于规正,少了浑然天成的灵气,甚至直言比不上那位云游四方、逍遥自在的“流云散人”。
顾唯高自是不服,命人抄了一份那人的词,这才知晓“流云散人”就是——任流云!一旁的文心念着那词连连称赞,却没发现顾唯高脸色铁青,指节捏得发白,猛地将那张抄词的纸揉作一团,狠狠攥进掌心。
无类书院的竹亭之中,顾唯高独立于此。周围竹影斑驳,已不似当年青翠盎然。任流云瞧见顾唯高后,像当年一样,依旧笑着朝他走去,“顾兄,别来无恙啊!”
顾唯高沉默着,等他走得足够近,拔出藏在袖中的匕首,猛地插在了任流云的心脏上,任流云脸上的笑容僵去,人也缓缓倒下。
一声凄厉的哀鸣穿透竹林,文心化身而出,再去阻拦已经晚了;顾唯高见他也违背自己,一怒之下折断了毛笔。任流云的鲜血渗入断笔中,文心猛地蜷缩倒地,如同遭受重击般剧烈颤抖,再无法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