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瑾命人将马匹悉数安置于林边,留两人看守,并负责接应斥候。其余人等执盾持矛,由小喜引导,结为纵队,次第前行,人距不得逾一身之长。
队中每间隔二人则持一火把,小喜往每个火把上皆添熊脂少许。大兽膏脂混入火中,腥膻之气随烟弥散,林间绿眸触此气息,纷纷避退。
队伍循乌戎骑队旧踪,向前追踪。
萧承瑾抬头,欲透过浓密树冠寻星辨位,然今夜云薄月明,星辉不显。小喜行在前方,以余光瞥见,低声禀道:
“王爷,此地本是棕熊领地,今熊已伏诛,丘狼遂生觊觎之心;彼处薮泽经火,巢穴尽毁,泽狼亦欲侵夺此间。”他俯身探了探地气与树干,续道:“露重地寒,时近亥正。当此天地交泰,万物于寤寐间最为惊惕,亦最易暴起伤人。”
正说着,一股浓烈的狼臊气随着林谷中的沉闷的风卷过。几头体型硕大的苍狼正焦躁地徘徊,其中一头格外雄壮的头狼,眼角带着一道清晰的陈旧疤痕,幽绿的眼瞳警惕地扫视着突然出现的人类。
“圆阵。”萧承瑾底声道。
令下瞬间,纵队如臂使指,首尾骤合,盾缘相叩铿然作响,长矛自隙间突刺而出,中有火炬忽明忽暗,顷刻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铁棘之环。
“是泽狼!”小喜沉声而清晰道,“白日被兀术射杀的多是薮泽狼群——那‘刀疤’是狼王麾下战将!老狼王的尸体已现祭坛,应是死于兀术箭下……”
说着,小喜的目光却越过凶悍的“刀疤”,死死锁定了狼群后方一个稍显瘦削的身影。那头狼异常沉静,并未呲牙低吼,只是用一双冰蓝色的瞳孔冷冷地凝视着全场。他目光死死锁定狼群后方,声音沉静而清晰,确保萧承瑾和李玺都能听见:“王爷,看那刀疤身后后的那头狼!‘刀疤’的每一次前突,都会用眼角余光请示她的方向。她眼角和鼻梁相交处有一撮形如银月的皮毛,那是老狼王‘月弦’的标志性长像,那位估计是她的女儿‘皓月’!‘刀疤’是她的护卫、她的利刃,她估计是继承了老狼王血脉与智慧的泽狼新首领!”
萧承瑾微微颔首,目光如炬地扫视着狼群可能的进攻方向。他虽不熟悉这片林区的狼群,但深知野兽围而不攻的战术最为致命。他必须将小喜的专业判断,立刻转化为可执行的军事指令。
面对一个已经结成严密阵型、火光熊熊、散发着熊脂气味和金属响声的“刺猬”。狼群似乎并没有冲上来的意图,刀疤后侧的头狼‘皓月’发出一声短促的嗥叫后,刀疤率领着公狼们无声地融入了周围的黑暗里,只有偶尔在火光照耀下一闪而过的幽绿瞳孔,证明它们仍在四周。
萧承瑾命队伍保持圆阵前行,火把照亮之处,又有乌戎狼骑骑队的尸体、战马的尸体和狼的尸体。有的乌戎士兵脖子被生生咬断,还被狼抓破了肚膛,内脏流了一地,狼还没来的及啃食,马也是。
萧承瑾忽然想了什么,问小喜道:“依你看,狼群是有组织的,他们回不回迂回到林边?我们刚刚留在林外的军士太少,会不会有危险?”
小喜低头看了一眼这个男人,想了一下,还是将两指放于唇上,吹出一种似夜鸮啼叫的哨声,不一会儿,听到远处先后有两处类似的回应。
“什么意思?”萧承瑾问。
“传达王爷仁心,通知两处守卫,随机应变,自保优先。”小喜道。
李玺道:“圆阵前行速度太慢了,之前到这里,已有乌戎部尸体十余具,其中并未见兀术,如果我们再不快点,他可能真是没救了。”
“纵队快速前进。”萧承瑾道。
小喜依然在最前方带头,手始终轻抚着沿途的树干,时而提醒众人避开一眼望去的坦途实则暗藏杀机的泥潭。一行人在他的带领下,加快了脚部,火炬前的脚印越来越稀少,不知有几人被这丛林无声的吞没了。
忽闻头顶一阵飞鸟蒲扇翅膀的声音,一只灰林鸮轻巧地落在前方枝头。它体型不大,面盘上的羽毛勾勒出两道白色的眉斑,使其神态看起来既机警又肃穆。小喜见了,挥停队伍,将火把递给李玺,向前一步,右手向前一架,那鸮便顺从地停到了他覆着皮甲的前臂上。
小喜从它腿上的小竹筒中取出一张小纸条,指尖在“无踪”二字上一触,便了然于胸。他并未书写,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布条替换了筒中的白色布条。夜鸮旋即融入夜色。
“我们的人确认,附近没有其他虎踪。”小喜回到阵中,语气凝重,“王爷,马蹄印到此只剩三人。但看其步态,不像搜寻,倒像在追击一个明确的目标。”
李玺蹙眉:“这说不通,若无虎踪,也无兀术脚印,他们在追什么?”
萧承瑾与小喜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结论。萧承瑾沉声道:“只有一个解释——我们在找兀术,而他们,在追一个把我们和他们都引向此地的‘鬼影’。”
李玺率先开口,语气焦急:“允棠,情况不明,不如分头行动!我带一半人前去接应乌戎人,你带另一半回头细查!”
“不可。”萧承瑾立刻否决,声音不容置疑,“敌暗我明,分兵乃取死之道。”
这时,“小喜”上前一步,沉稳地说道:“王爷明鉴。李大人求快,王爷求稳,皆在情理。属下有一策,或可兼顾。”
他指向来路:“我们无需全军回头。请王爷准许属下独自沿来路快速巡弋一遍。我脚步快,认得真踪,只需一炷香的时间。若发现有价值的痕迹,便发射响箭;若没有,便立刻追上大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