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的议事堂内,两人的谈话仍在进行。
在言昭瑾说出“推举新的县令”一句时,吴启南的眼睛瞬间睁大,似乎没想到这等好事竟会落到自己头上。他急忙俯身道:“大人,小人惶恐。”
言昭瑾却仍是一副淡漠的样子,只低声道:“楚家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些。现在由你顶替楚天生……是最好的时机。”
那吴启南将背俯得更深了些,却只敢道:“小人明白了。”
屋顶处,商凝眉梢一挑,淡然望着下方的那道蓝衣身影,眼中不自觉泛过一丝冷意。
此刻若是楚天生倒台,由吴启南接任县令,那她和楚当家所有约定均要作废。
“这言昭瑾并非对楚意舒的身份无动于衷,就算她确为楚当家的人……在他的局中也只会作茧自缚。”商凝这般想着。
又过了片刻,她听着下面的谈话已然接近尾声,便趁势要走。
只见商凝悄悄拽了拽姚靖的袖子,轻轻眨了眼,漾出几分笑意。
姚靖见状,立刻缓缓起身,旋即将商凝一把扛在肩上。不等她反应,便以极其灵巧的姿势从屋顶上轻轻走了下去。
……
此时的包厢内,正传来靡靡丝竹之音,撩人心弦。
小竹拨弦的手不停,一双眼睛却时不时含着春色,向那紧闭的门扉瞟去,似在期盼一句赞扬。
他一早便听过这位殿下的名声,知她素爱擅长乐理之人,这番便特意准备了擅长的《秋意浓》,特地在此演奏。
谁曾想,他在这里弹奏近一个多时辰,长公主却半句也未曾夸赞,只能听得那侍女时不时地敲打之音。
小竹只觉委屈极了,手下力道也不禁重了几分:
“铮——”
曲音错乱,其他几名男子纷纷停下看他,厢房内顿时一片寂静。
这时,只听那紧闭的门扉内传来一道女声:“为何停下了?”
小竹本担心被殿下责罚,此番却只听见侍女不甚威严的责问,急忙跪地道:“殿下,小竹只想知道,方才小人弹奏的曲子如何,是否合殿下的心意?”
里面的人声似乎停顿几息,随即那道女声再度传来:“殿下称,尚可。”
其他乐伶忍不住轻笑出声。
谁不知道这小竹向来自诩乐技高超,此时竟只得了一句“尚可”,当真是贻笑大方。
小竹紧咬着嘴唇,双眼微微泛红,竟忍不住又说:“殿下,小竹仰慕殿下许久,能得您一句称赞,已是莫大的荣幸。”
他重重叩了头,发出“砰——”的一声,却蓦地拔高声音道:“小人惟愿殿下能给一个机会,让小人当着您的面再演奏一番,那我……便此生无憾了!”
他说完,竟忍不住哽咽出声,似乎早不顾及这顶撞的杀头之罪了。
那女声没再开口,似在权衡利弊。
时间一点点流逝,其他几名乐伶面色微变,纷纷劝道:“莫要再求了,殿下能召我等前来,已是天大的福分。”
小竹将头紧紧挨着地面,半分也不敢抬起,铁定了要见长公主一面,才肯罢休。
厢房内,气氛一时凝滞。
下一刻,却听那紧闭的门扉被人轻轻推开,旋即一阵脚步声缓缓而来。
一片紫色的衣袍映入小竹眼帘,随即扑面而来的,是一阵安抚心神的檀香。
“你倒有趣。”女人含笑的声音自他头顶传来,让他忍不住抬头仰望。
只见商凝身上的衣服虽不如早些时候那般繁复,却仍衬得她清雅脱俗。她头发未梳,微微呈卷曲状散在颈侧,竟多了几分慵懒之态。
“殿下……”小竹向前爬了一步,将脸贴在她的衣袍上,口中一直喃喃着这个称谓。
商凝似乎一愣,却很快适应过来,反倒伸手抓住他的头发,迫使他仰视自己。
“你可知……冒犯本宫,是杀头之罪。”
她声音透着几分冷意,却让她本来带着笑意的一张脸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小竹的身子渐渐颤抖起来,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急忙道:“殿下,小人知错了,小人……只想一睹您的容颜。”
他说话间,语气满是撒娇之意。
感受着手中之人的抽搐,商凝厌恶地甩开了手,朝身后的望月道:“今日找的人属实无趣,将他们都遣散了吧。”
此言一出,其他乐伶纷纷叩头,皆是不作声地松了口气。
唯有小竹,只是怅然地趴在地上——
今日被长公主这般评价一番,他往后便是毁了。
再无人敢邀他奏乐,也再无人敢娶他回家。
他忍不住将目光再次投到那位殿下身上,却与她的眼神相交。那双眼睛中,并无半分对他的怜惜,只有来自上位者的威严。
“望月。”商凝开口道,“本宫乏了。”
说罢,她便淡然地转身,连一个眼神也没再给身后那群人,兀自关上了里间的门。
望月走上前去,轻声道:“走吧,这是殿下的赏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