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阳宫内，自昨夜宫宴后便一片繁忙，直至天明亦未停歇。宫人们来来往往，皆是为长公主首次远行而奔走筹备。
虽然陛下只给了两日之期，但赏赐却如潮水般源源不断地涌入。小到文房古玩，大到雕金嵌玉的梨花屏风，皆是一应俱全。
人人皆道，陛下怜惜这位长姐不易。厚赏之下，更显她备受恩宠。
可商凝却清楚地知道，这位陛下是在封自己的口——
赏赐越多，便意味着她要更加尽心地替他看牢那位帝师大人，以防他有异动。
她正倚在榻上思索，一道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她的思绪。
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名身着粉色宫装的少女缓步而入，行礼道：“奴婢参见殿下。”
莲儿自昨夜的宫宴后，便跟着回了正阳宫。此时已近晌午，她显然是寻了个闲暇的时候，特地进殿前来谢恩。
商凝目光微凝，缓缓坐直了身子，轻声道：“本宫要远行青州，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随本宫一道离开，要么此生不得再踏入京城半步。”
她此刻已然明了，商恒昨夜那般爽快地将这人“赏赐”给她，只怕自己前脚刚离宫，这莲儿便会被这位陛下任意摆布，终究逃不过香消玉殒的结局。
一念至此，她眼底闪过一抹冷意。
却听莲儿轻声应道：“奴婢……愿随殿下远赴青州。”
话音刚落，她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着道：“昨夜若非殿下相帮，奴婢此刻恐怕早已……”
她只说了一半，便将身子俯得低了些，肩膀如蝴蝶展翅般轻轻颤抖，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商凝静静审视着她，片刻后忽然道：“你不想进宫为妃吗？以你这副模样，在后宫必定盛宠不衰。”这是试探，也是给她最后的一次机会。
谁料莲儿反而哭得更厉害了些，呜咽着断断续续吐出一句：“奴婢……只喜欢跳舞，不想借此攀上宠妃之位。”
听到这话，商凝轻轻“嗯”了一声，却缓缓道：“起来吧，今后你不叫莲儿，改名望月。去找观夏，她会教你今后该做何事。本宫这里，不收无用之人。”
她的声音温和而笃定，似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让那伏地颤抖的身影渐渐平息。
“多谢殿下赐名！”少女眼中噙泪，重重地磕下一个头。旋即起身离去。她身姿轻盈，步履飞快，宛若破茧而出的蝴蝶。
殿中重归寂静，唯余榻上女子轻轻敛眸，良久未动。
片刻后，她终于起身，缓步走向桌案前。窗外微风拂过，卷起案上几页纸张，似要随风散落。
商凝抬手按住，执笔沉吟了片刻，将脑中关于青州大旱、乃至后续诸多事件的记忆，极速写于纸上。
她写得极快，不多时便铺满了整张纸。待最后一笔落下，商凝揉了揉酸胀的手腕，低头审视那满满的字迹，神色稍霁。
“眼下最要紧的，是确保我能活着离开青州。”她喃喃自语，语气极为冷静，“这场大旱还有两月才至……”
说到这，她眼中忽地多了一丝偏执的坚定：“这一局，我绝不能再输。”
……
两日后，京郊官道。
一行车队自京城而出，浩浩荡荡，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观望。车队中间，两辆造型华贵的马车一前一后，沿官道徐徐前行。
前方那辆车中，商凝倚坐在车壁旁，神情沉静，眼中却带着一丝隐隐不安。
“观夏。”她蓦地出声唤道。
观夏原本坐在车辕边，闻言立即推门入内，躬身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商凝俯身向前，压低声音道：“前些日子安排的人……都撤干净了吗？”
她口中所指，自然是那些重金雇来，原定伏击于官道上的江湖杀手。那时她一心想借此除掉言昭瑾，以绝后患。
可如今局势陡转，她竟成了同行之人。
“都撤了。”观夏低声回话，却面带难色，“但那边收的钱没有退，说是江湖规矩。”
听到这话，商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罢了，总归是我们先毁了约。”
她顿了顿，又问道：“是不是快要歇脚了？本宫正巧有些事，要与言师商量一番。”她需要去试探一下，看看言昭瑾如今是何态度。
观夏闻言沉吟片刻，便退出马车。不多时，外头传来她的声音：“殿下，言师请您去小溪边一叙。”
商凝撑着酸软的身子站起，借着她的搀扶下了马车，便独自一人往溪边走去了。
官道边，小溪潺潺，掠过石头时，发出阵阵湍急之声。林木浓荫间，一道身着浅蓝锦衣的身影静立溪畔。他背脊笔挺，气度从容。离远看去，竟颇有几分不染尘俗的书卷气。
商凝走近几步，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之意，低声唤道：“言师。”
言昭瑾转过身，淡淡瞟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利落的劲装上停留了一瞬，“殿下寻微臣，所为何事？”
商凝稳住心神，决定先发制人，缓缓道：“本宫这两日细想，那钦天监监正所断之言，终究不太寻常。”
言昭瑾点了点头，却未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见他无动于衷，商凝继续往下说道：“既如此，不就说明那何睿从头到尾，都是故意设局，引你我二人同去青州？其心可谓险恶至极。”
她与何睿所商之事乃是机密，并无第三人知道。现下刚好可以将这脏水泼在他身上。
而她商凝，便可以扮演一个同被算计的受害者，降低言昭瑾的防备之心。
然而话音刚落，对面的之人却忽而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冰冷，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
“殿下，何睿是微臣的人。”
商凝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似有惊雷炸响。思绪刹那间一片空白，连神情都僵住了几分。
“什么？”她缓缓道，随即挤出一个不自然的微笑，“我没听懂言师的话。”
言昭瑾垂了眼睫，低声道：“殿下就不曾好奇，陛下为何忽然将您也列入出京之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