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仿佛特意放慢了语速,欣赏着商凝逐渐苍白的脸色,“何睿曾受我恩惠,自然愿为我多尽这一份心力,特意在殿下面前提了句’若是帝师一人前去,仍少了些龙气,若是有皇室之人同行方为上策。‘便引得陛下采纳了他的谏言。”
小溪边陷入一片寂静,只能听见蝉鸣的聒噪声,扰得人心烦。
商凝的脑中一阵翻涌,许多线索缓缓汇合,竟拼成了事情本身的样子——
言昭瑾假意顺从,表面被削权前往青州,实则早已暗中设局反击。而她,自诩设局之人,竟从头至尾都是他棋盘中的一枚棋子!
他借何睿之口巧妙进谏,引得商恒将她一并派出京城,以此回敬她昔日的步步紧逼。
一股滔天怒意从心底升起,让商凝几乎喘不过气。她将指尖深深嵌入掌心,借着痛意勉强维持住镇定。
“原来言师这几日,一直在冷眼看本宫的笑话。”
她一双眼睛平静地望着面前的男人,却露出了往日不曾有过的几分疏离,一字一句道:“既如此,你我之间,也不必再维持这般虚伪客套了。”
她趁机说出这几日一直想着的话,“本宫今后不会再对言师有任何痴心妄想,更不会再行荒唐之事。”
“待青州几月过后,你我二人便各自回京,再没有干系。”
可话音未落,一声尖锐的破风之响骤然袭来——
“嗖——!”
一支利箭猛地扎在商凝脚边,离她的鞋尖仅有半寸!
“啊!!”
四周尖叫声骤起,就连马匹也纷纷嘶吼着,竟将周围的车夫惊下了马。
商凝心头一震,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对面之人按在了地上,低声问道:“你傻站着做什么!等死吗?”
言昭瑾感受着肩膀处的力道,眉头一蹙,急忙挣脱了她的手,迅速向旁边挪了一步。
四周的惊叫声仍未停歇,不时有利剑穿透血肉的“呲呲”声响起,随即便是尸体倒地的闷响之音。
商凝皱着眉头,焦急地扫了眼方才乘坐的马车,却并未看见熟悉之人的尸体。她脑中思绪纷乱,却用手指狠狠按住了方才的伤口。
剧痛瞬间压下了她的紧张,反而让她在心中开始思考这些埋伏之人的身份。
“我找的杀手分明已经撤退,那这批人又是从何而来?”
商凝目光不经意瞥过身侧的言昭瑾,忽地身形一滞。
只见那素来冷淡的帝师,此刻竟仍然保持从容,半分没有遭受埋伏的恐惧。
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瞬间在她脑中浮现——
埋伏之人的目标定然是言昭瑾,绝不可能是她这个炮灰。那言昭瑾又为何如此冷静?
难道……
下一刻,一道寒光闪过——
商凝竟趁着间隙,骤然拔下头上的簪子,抵在了言昭瑾的颈侧!
“主上!”不远处正奋力御敌的侍卫瞧见这般景象,不禁惊呼出声。
而言昭瑾却只是瞟了眼对面之人,蹙眉道:“殿下开玩笑也要有个度。”
商凝冷冷瞥他一眼,手腕猛地下压。锋利的钗尖顿时划破血肉,渗出几滴鲜红的血珠,很快便将他湖蓝色的衣襟染上一小片暗红。
商凝目光直直盯着他,缓缓道:“我的侍女还困在马车中。现在,立刻让你的人停手,否则……帝师大人今日走不出这片林子。”
言昭瑾眉梢微挑,眼中终于浮出一丝波澜。他似笑非笑道:“臣不明白殿下在说些什么。”
瞧他尚不认账,商凝另一只手猛地抓住他肩膀,持钗的手再次发力,于他颈侧又划出一道更深的血痕,鲜血再次涌出,顺着他的脖颈留下。
“帝师大人不幸为护驾而中箭受伤,”她俯身贴近,呼吸几乎喷洒在言昭瑾耳旁,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自然是贼人所为。本宫会将此事详细汇报给陛下,想必陛下定能体察帝师大人的忠勇。但帝师大人若是不从……”
商凝轻笑一声,语气渐冷,“本宫便先杀了你。帝师的伟业还未开始,便夭折了,当真是十分可惜。”
言昭瑾呼吸一滞,脸上那抹微笑终于淡去,竟多了几分暗藏的晦暗。仿佛完美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轻声问道:“殿下怎知道,这些人是微臣的人?”
商凝懒得与他废话,快速回道:“既然你给自己安排了这场削权之行,就必定会做戏做全套,找些人来埋伏在此,确实是个上策。”
她轻笑一声,手上力道加重了些,“这也能让陛下怀疑其他与您不对付的人,真是好手段啊。”
她三言两语便将言昭瑾的想法剖得极为干净,让他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下一刻,他抬了抬手,极其轻微地多做了一个手势。
仿佛有无形的号令传出,那密集的箭雨竟骤然停了下来。
“还望殿下重诺。”言昭瑾轻声道。
话音刚落,商凝立刻转身离开,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仿佛方才那个威胁之人并不是她。
而言昭瑾抬手掩住伤口,望着那道紫色背影消失在马车后,喃喃道:“她竟肯为了一个侍女,来威胁我。”
不远处的侍卫小心翼翼上前,低声问道:“主上,我们安排设伏的人……”
此言一出,言昭瑾微微抬眼,语气极为冷淡:“既然被人察觉了,那就一个不留。”
微风拂过,血腥气随之缓缓散去,却掩盖不住刚刚弥漫的杀意。
片刻后,言昭瑾再次吩咐道:“去查查,长公主出宫前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