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浮车停在一片缓坡上。这里种植着大片低矮的紫莓丛,深紫色的果实累累垂挂,散发着清甜的果香。几个戴着斗笠的农妇正在采摘。
“这就是我们推广的紫莓,品种好,日照足,甜度高,灵气含量也不错。”鸾瑛介绍道,“可惜,鲜果保鲜期短,运到中州至少三天,我们没有预冷设备和冷链梭,损耗太大。只能就近低价处理。你们看那边——”她指向坡下一排简陋的棚屋,里面传来机器的轰鸣和果酱的甜腻香气,“只能做成附加值低的加工品。”
林洵蹲下身,仔细查看紫莓的长势和土壤情况,同时不动声色地运转起循理诀,扫描记录着环境数据、种植密度、果实品质等信息。
识海中,数据流开始构建这片产业的三维模型,关联起鸾瑛提到的痛点:交通距离、冷链缺失、加工能力有限、市场信息不对称……
接着,他们来到鸾瑛极力推荐的一处观景点——潦泽坝的制高点“云上瞰”。站在这里,整个潦泽坝的壮丽风光尽收眼底。
如镜面般的水田倒映着蓝天白云和远处的魄山,金色的神庙顶尖点缀其间,蜿蜒的河流如同银色的丝带,水鸟掠过水面,激起涟漪。夕阳西下时,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美得令人窒息。
“多美啊!”鸾瑛张开双臂,灵尾在夕阳下舒展摇曳,如同披上了一层金纱,充满了感染力。“可除了我们本地人,谁知道这里?谁来欣赏?”
云峤静静地伫立在山崖边,晚风吹拂着他束起的长发,素色的衣袂微微飘动。他望着这片养育了他的土地,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洵也被眼前的美景震撼,同时,他识海中由循理诀构建的数据模型也在此刻融入了这片壮丽的实景。
一个模糊的想法开始成形。他看向鸾瑛,斟酌着开口,语气带着新人的谨慎和试探:“鸾瑛区长,这里的风光确实独一无二。我在想……也许我们暂时无法立刻解决冷链和交通的大问题,但在文旅上,是不是可以先做点文章?”
鸾瑛立刻转过头,带着询问的意味:“哦?小林助理有什么想法?”她对林洵并不陌生,行政流程优化的事迹她也听说过。
“我在星网上看到,现在有一种……云端慢生活、小众秘境的旅行概念很受一部分中州高端游客和艺术创作者追捧。”
林洵一边说,一边整理着思路,“他们追求独特的自然风光、沉浸式的文化体验,对设施的要求反而不是最高的,更看重原始、宁静和真实感。潦泽坝的风景和文化,天然契合这个定位。”
他顿了顿,观察着鸾瑛和云峤的反应。鸾瑛听得认真,显示出浓厚的兴趣。云峤依旧看着远方,但林洵感觉他似乎在听。
“我们可以先不追求大规模接待。”
林洵继续说,语速不快,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想法,“第一步,重点不是修大酒店,而是打造几个小而精的摄影点、写生点、冥想点,比如这里,云上瞰,就是绝佳的日出日落观景台。第二步,挖掘潦泽族的文化体验——比如水田捕鱼、传统织锦、特色饮食,把这些体验包装成短期的、深度的‘在地生活’项目。第三步,也是关键,精准营销。”
“精准营销,”鸾瑛点头,“这也是我们这段时间以来想要攻克的重点。”
“对,”林洵点点头,“我们需要找到真正欣赏这里、并能帮我们传播出去的人。比如,邀请几位在星网有影响力的生态摄影师、旅行作家、小众生活博主,免费或极低费用请他们来体验几天,提供便利,但不要过多干涉他们的创作和感受。他们的镜头和文字,就是最好的广告,能精准触达我们想要吸引的那批目标游客。这比我们自己砸钱做宣传更有效,成本也更低。”
“星网的本地大网红,倒是有几位,”鸾瑛点着个人终端界面,“但大多被其他域的MCN公司签约,直播的内容有规定,打造的人设也跟云边没什么关系。以前想的是请他们带货,但那个费用我们出不起。确实你这个思路好像更可行一些。”
鸾瑛没蹙着秀眉,灵尾轻轻摇摆,显然在认真思考。“小众秘境这个思路……倒是新鲜。以前我们总想着怎么让所有人都知道,结果钱花了,来的都是图便宜的一日游,留不住,口碑也没上去。如果真能吸引到那些会欣赏、能传播的高端客户群……”
她越想眼睛越亮,灵尾的微光也越发璀璨,“而且这些人消费能力强,对设施的要求反而更注重特色和体验感,我们现有的条件稍加改造,比如把几户条件好的民居改成特色民宿,组织好文化体验项目,完全有可能!”
她一拍手,兴奋地对云峤说:“域长,我觉得小林助理这个小众秘境、精准传播的点子很有操作性,比我们之前想的砸钱搞网红带货和修景区实际多了,可以先小范围试点。”
云峤静静听二人讨论,此刻终于从远眺中收回目光,看向林洵。夕阳的余晖给他淡琥珀色的眸子镀上了一层暖金色,那目光沉静依旧,但林洵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赞许,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涟漪微小却真实存在。
“思路可取。”云峤的声音平稳无波,“细节落地是关键。鸾瑛,你牵头,结合林助理的思路,尽快拿出一份潦泽坝文旅开发的初步实施方案,突出精准和在地体验。资金方面,”他顿了顿,“先从区里的文旅引导资金里挤,不够的,域里想办法统筹。记住,要务实,不要好高骛远。”
“是!域长!”鸾瑛精神大振,灵尾愉悦地轻轻摆动。
“至于农业,”云峤的目光再次投向广袤的稻田和远处的紫莓园,“水利和冷链是根本,急不得,但也不能等。鸾瑛,把现有沟渠渗漏最严重、影响最大的节点梳理出来,优先申请小型泵站和管道改造项目。冷链……先联系几家有实力的中州物流商,探讨合作建立小型中转预冷点的可能性,哪怕只覆盖紫莓和部分高端水果。品牌方面,”他看了一眼林洵,“潦泽灵米、潦泽紫莓的品牌标识和溯源体系,可以着手设计,统一包装和宣传口径,为后续溢价打基础。相关数据支撑和分析,林洵协助。”
“明白!”鸾瑛和林洵同时应道。
下山的路上,二人继续讨论细节,而云峤不再出声,像是看风景,但林洵知道这个年轻领导一直在听。他不像林洵有循理诀帮助梳理脉络,全程也没有做任何笔记,在听取汇报的同时脑内已经构建好了框架,寥寥数语就将各方面工作安排部署清楚,这明显是高效深度思考的结果。
当晚,鸾瑛在坝区最好的(也是唯一的)一家星级餐厅设宴。餐厅临水而建,树屋结构,晚风习习,倒也颇有情致。菜品都是地道的潦泽风味,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山珍菜品和复杂奥妙的调味料,当然少不了那令人难忘的牛肉。
席间气氛比白天轻松许多。鸾瑛作为东道主,热情地介绍着每一道菜背后的故事和潦泽族的饮食文化,灵尾随着她欢快的讲述轻盈摇曳,像一道流动的光影。几杯当地自酿的、清甜的米酒下肚,她的脸颊染上红晕,话语也更加活泼。
“……所以啊,这香烤灵鱼,火候最关键!外皮要焦脆,里面要鲜嫩多汁,沾上我们特制的酸辣酱,那才叫一个绝!”鸾瑛正说得兴起,亲自给云峤夹了一块鱼腹肉,“域长,您尝尝,这可是我们坝子里的老师傅烤的,几十年手艺了。”
云峤微微颔首致谢,姿态优雅地用筷子夹起鱼肉。他吃得不多,动作斯文,与周围热闹的气氛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鸾瑛的个人终端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微一变,笑容收敛了些,走到一旁接听。林洵的位置离她不远,隐约听到“价格……太低……压榨……欺人太甚……”等字眼,鸾瑛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明显带着压抑的愤怒。
通话结束,鸾瑛走回座位,虽然极力想维持笑容,但眉宇间的怒意却掩藏不住,她身后原本轻盈摇曳的灵尾虚影,此刻剧烈地波动、翻滚,边缘处甚至开始凝聚出细小的、冰晶般的实体颗粒,散发出丝丝寒意。她端起面前的米酒杯,想喝一口掩饰情绪,手指却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哐当!”
一声脆响,鸾瑛手中的粗陶杯竟被她无意识中捏碎了,酒液和碎片溅了一地,一块碎片更是径直飞向林洵面门。
他还没反应过来,转瞬之间,云峤已探过身来,抬手将那碎片收于掌间。林洵眨眨眼,只觉得深厚的水泽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虽是有惊无险,鸾瑛也吓了一大跳,看着满手的酒渍和碎片,脸上闪过狼狈和懊恼。
“抱歉!我……”鸾瑛连忙道歉,灵尾因这意外和尴尬瞬间收缩。
“无妨。”云峤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他扔掉碎片,目光淡淡地扫过鸾瑛有些失措的脸。“情绪激动时,灵尾易显,易失控。这是潦泽血脉的天性,也是考验。收心,静气。”他的语气没有责备,更像是一种提醒。
鸾瑛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身后的灵尾虚影缓缓平复下来,但依旧不如之前那般灵动自然。“是,域长。是我失态了。抱歉吓到你了,小林。”她低声道歉,让服务员赶紧收拾。
林洵点点头说没事,又向云峤道谢。云峤已经坐直了身子,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小小危机似乎并没有调动他的情绪和激素反应,因为他甚至没有显露出丝毫灵尾显形的迹象。
林洵不禁生出一丝探究。
就在服务员清理完碎片退下,众人注意力重新回到餐桌上时,林洵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云峤重新端起了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清茶。他的动作依旧优雅从容,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当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沿着温润的白瓷杯口划过时,林洵注意到——那自然搭在杯沿的食指,指关节似乎因为曾经绷紧,而透出一点极淡的青白色。
这细微的紧绷感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若非林洵一直带着观察和分析的心态紧盯着云峤的动作,几乎不可能察觉。
看来也并不是内心毫无波动啊。林洵心道。
晚宴在略显微妙的气氛中结束。回到酒店,林洵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潦泽坝的点点灯火。不像中州大都市彻夜通明的钢铁森林,窗外掩映在树冠里的灯火温和而氤氲,夜虫鸣叫声与远远驶过的飞梭穿行声交织,并不刺耳,反而像是催眠的白噪音。
他闭上眼睛,心中迅速复盘白天调研的种种细节,可能是确实累了,没一会儿迷迷糊糊也就睡着了。彻底入睡之前,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域长的灵尾……什么情况下才会显形?